第二十章(第4/5页)

今天是星期四,是“小宴”之日。科伊尼基转身走了。特罗塔慢慢地朝着自己的小屋那闪闪发光的窗户走去。

一夜无眠。子夜时分他听见大雁沙哑的叫声。他穿上衣服,走到门外。斯特帕里乌克穿着衬衫,躺在门槛前面,烟斗闪着红光。他平躺在地上,不动声色地说:“今晚睡不着了!”

“大雁!”特罗塔说。

“是的,就是大雁!” 斯特帕里乌克证实道。

特罗塔看着夜空,今晚无月,繁星闪烁。大雁在星光下不停地发出沙哑的叫声。

斯特帕里乌克说:“我在这儿躺了很久,有时候我能看见它们。它们只是一个灰色的影子,瞧!” 斯特帕里乌克将还在闪光的烟斗指向夜空。就在这一刹那,他们看见了极小的大雁身影出现在深蓝色的夜空下,像一块透明的纱巾从星辰间飘过。

“还不止这些,” 斯特帕里乌克说,“今天早晨我看见几百只大乌鸦,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它们是从外地飞来的野乌鸦,一定是从俄国飞过来的。我们这里有一种说法:乌鸦是鸟类中的先知。”

东北的天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银白色带子。它越来越明亮。这时刮起一阵风,科伊尼基的新堡里飘来一些杂乱的声音。特罗塔在斯特帕里乌克身边躺下,他睡眼蒙眬地看着星星,听着大雁的叫声,进入了梦乡。

日出时他醒了。他感觉只睡了半个小时,而实际上至少过去了四个小时。今天,迎接晨曦的不是他熟悉的叽叽喳喳的鸟鸣,而是好几百只乌鸦的哑哑的叫声。躺在特罗塔身旁的斯特帕里乌克爬起来。他的烟斗在他睡着了后已然熄灭,于是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烟斗柄指着周围的树。树上的果子纷纷掉落在地上。那些黑色的鸟儿一动不动栖息在树上,哑哑地乱叫。斯特帕里乌克朝它们扔石头,但它们只是扑闪几下翅膀。它们像长出来的果实一般,牢牢地蹲在树枝上。

“我要用枪把它们打下来!” 斯特帕里乌克说。

他走进屋,拿出一把猎枪。他开枪了。有几只乌鸦掉了下来,而其余的则好像没听见枪响似的,仍然一动不动地蹲在树枝上。斯特帕里乌克把这些黑色尸体捡起来,足有一打。他双手提着战利品往屋里走,血滴在青草上。

“奇怪的乌鸦,”他说,“它们居然不动。它们是鸟类中的先知。”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特罗塔和往常一样去附近的村子转转。蟋蟀不叫了,青蛙也不叫了,只有乌鸦在叫。它们到处都是,有的趴在菩提树上,有的在橡树上,有的在桦树上,有的在柳树上。特罗塔想,也许它们每年都会在收割之前来到这儿。它们听见了农民们磨镰刀的声音,于是就往这里聚集。他走到布尔德拉斯基村,心里希望能再见到奥努弗里耶,可事与愿违,没能见着他。农民们站在茅屋前面,在红色的磨石上磨刀。他们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因为乌鸦的叫声叫得他们心烦气躁,于是他们把这群黑乌鸦痛骂了一顿。

特罗塔经过阿姆斯科的小酒馆时,看到那个红头发的犹太人坐在店门口,胡须闪亮闪亮的。阿姆斯科站起来,顶着他的黑色丝绒帽,指着空中说:

“乌鸦来了!它们成天叫个不停!聪明的乌鸦!我们最好当心点儿!”

“也许,是的,也许您说的是对的!”特罗塔说着,继续往前走。他沿着那条他熟悉的两旁长着柳树的小径向科伊尼基别墅走去。不多会儿,他站在窗户下,吹了个口哨,没有人出来。

科伊尼基肯定是进城去了。特罗塔又往城里走去。因为担心会碰到熟人,他走的是沼泽地里的那条路。只有农民们才会走这条路进城。有几个人向他迎面走来,路很窄,他们几乎无法给对方让路,必须一个人站着不动,让另一个人先过去。所有向特罗塔迎面走过来的人比平时走得快,打招呼也比平时匆忙,步子也迈得比平常大,他们走路时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当特罗塔来到城乡交界处的海关关卡时,走路的人突然多了起来。这群人有二十多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了这条小径。他很肯定这些人是工人,是鬃毛厂的工人,他们正回村子去。说不定他们中间有人曾经挨过他的子弹。他停下脚步让他们先过去。他们匆匆忙忙地、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一言不发。他们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挑着一个小包裹。夜幕似乎降临得更快,黑暗伴随人群匆忙的脚步迅速来临。天上出现了薄薄的云彩,夕阳西下,沼泽地上开始升起银灰色的雾,宛如地上的兄弟姐妹朝着云姐姐的方向飞升。突然,小城里所有的钟都敲响了。走路的人都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而后继续赶路。特罗塔拦住最后的一个人,询问为什么要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