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11/12页)

至于特罗塔少尉,他把请求辞退军职的报告交上去之后,便立即得到了一次休假。他在操场和军官同伴们告别。他们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只是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少校楚克劳尔终于想出了一句告别词,非常简单的告别词,只有六个字:“祝您一切顺利!”于是每个人都跟着说这句话。

少尉向科伊尼基辞行。

“我的大门为您敞开着!”科伊尼基说,“顺便告诉您一声,我随时可能去接您回来!”

一秒钟的工夫,特罗塔想到了陶希格太太,科伊尼基猜到了他的心思,便说:“她现在和她的丈夫在一起。他这次发病时间挺长的。他做得对,我羡慕他。不过,我去看望过她。她变老了,我亲爱的朋友,她变老了!”

次日上午十点,特罗塔少尉跨进了地方官公署。少尉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了父亲。他坐在门对面,靠着那个窗子。太阳透过绿色的百叶窗在深红的地毯上映下了许多狭长的光带。一只苍蝇嗡嗡地叫,壁钟嘀嗒作响。室内阴凉,一片夏日的宁静,和过去回家度假时一模一样。不过,今天房间里所有的物件上都增添了新的光泽,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地方官站起身来,是他本人发出的这种光泽。他胡须的银白,让白昼的绿意和地毯的红光产生了变化。来自彼岸世界的和煦之光,悄然渗透到了冯·特罗塔老爷的俗世生活中,就好比繁星满天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开始破晓了。许多年前,他从摩拉维亚军校休假回来时,看见父亲的连鬓胡子只是像一小块被分成两片的黑云。

地方官仍然站在写字台旁。儿子向他走过去,他把夹鼻眼镜放在文件上,伸出了双臂。他们匆匆地吻了一下。

“坐下吧!”老人指着一张靠背椅说道。

卡尔·约瑟夫还是军校学生的时候曾在这张椅子上坐过。那是星期天,从九点到十二点,帽子搁在膝盖上,白得发光的手套放在帽子上。

“父亲!”卡尔·约瑟夫开口道,“我要离开部队。”

他等待着。他马上又感觉到,只要坐着,他就什么也说不清楚。于是,他站起身来,站在父亲对面,即写字台的另一端,看着父亲那银白色的连鬓胡子。

“在发生了那次不幸的事件之后,”父亲说,“那才是前天的事,这样的辞职就等于是一次开小差。”

“整个军队都开了小差。”卡尔·约瑟夫回答说。

他从桌子边走开,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把左手放在背后,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比画着。许多年前是老人d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一只苍蝇嗡嗡地叫,壁钟在嘀嗒嘀嗒地响。太阳照在地毯上的一束束光亮越来越强烈。太阳升得很快,想必已经升得很高了。卡尔·约瑟夫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话,向地方官瞥了一眼。老人坐在那里,两只手无力地挂在扶手上,被两个上了浆的、闪闪发亮的圆袖口盖掉了一半。他的头一直垂到胸前,羽翼似的两扇胡须紧贴着上衣的前襟。他既年轻又愚蠢,儿子想。他是个长着白发的年轻可爱的傻瓜。我也许是他的父亲,索尔费里诺英雄。我变老了,而他只是上了点年纪而已。

他一边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边解释道:“皇朝帝国已经死了,它死了!”他喊道,接着又不开口了。

“也许吧!”地方官咕哝了一句。

他摇了摇铃,命令他的助手:“你跟希尔施维茨小姐说一下,我们今天推迟二十分钟吃饭。”

“来!”他说道,站起身,拿起帽子和手杖。他们来到了市立公园。

“多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有益!”地方官说道。他们绕过了那个金发女郎零售树莓味苏打水的售货亭。

“我累了!”地方官说,“我们坐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