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4/8页)
“非常遗憾!”冯·温特尔希格先生终于开口说道。他说得很低,有声无音,就和他有眼无神一样。他一边说话一边嘘气,而且要露出那全副坚固的牙齿,发黄的大牙,好像是守卫话语的牢固的栅栏。
“非常遗憾!”冯·温特尔希格先生又一次说道,“我没有那么多现款!”
地方官立刻站起身。温特尔希格也跟着站起来。个子矮小,脸色蜡黄,须面干净的温特尔希格,就站在胡子拉碴的地方官面前。特罗塔老爷觉得自己似乎在不断地往上长。他的自尊受到损害了吗?不,完全没有!他受到羞辱了吗?不,绝对没有!他得拯救索尔费里诺英雄的荣誉,就像当年索尔费里诺英雄拯救皇帝的生命那样义无反顾。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如此容易地开口借钱!
蔑视,冯·特罗塔老爷的心里第一次充满了真正的蔑视,这个蔑视几乎和他的自豪感一样强大。他要告辞了。他用那种苍老的、带着鼻音的傲慢的官腔说道:“告辞了,温特尔希格先生!”
他徒步走过从温特尔希格别墅到城里的那条长长的林荫大道,腰杆笔直、步履缓慢、银质勋章闪闪发光。林荫道上空无一人,麻雀在树林间轻快地跳跃,黑鹂啼声婉转,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古老的栗子树。
回到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摇响了钟铃。清脆的铃声传遍了整个屋子。
“尊敬的小姐!”冯·特罗塔老爷对希尔施维茨小姐说,“请在半小时内把我的行李收拾好。准备好我的制服、我的三角帽、佩剑、燕尾服和我的白领带。”
他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确认表的声音。接着,他坐到扶手椅上,闭上了双眼。
他的阅兵制服挂在柜子里。他的燕尾服、马甲、裤子、三角帽和佩剑分别挂在五个钩子上。这些服饰好像不是女管家小心谨慎地取出来,而像是一件一件地从柜子里自动地跑了出来似的。地方官那只用褐色亚麻布包好的大旅行箱张开了它的大口—衬里是沙沙作响的绸布—把一件一件衣服收进去。佩剑乖顺地钻入了它的皮鞘里。白领带用一种柔软的纸纱巾包了起来。白手套放在马甲的附衬里。随后,箱子合上了它的大口。希尔施维茨小姐过来报告,一切都已收拾妥当。
随即,地方官坐火车去了维也纳。
到达维也纳时,夜幕已经降临。但他知道到哪儿去找他要找的人,他知道他们的住所和他们常去的餐馆。政府参议斯梅卡尔、内廷参议帕拉克、帝国首席审计参议帕里策尔、市政首席参议布什、行政区参议内希礼格、警察参议弗希斯,所有人看到冯·特罗塔老爷这天晚上会赶过来都非常惊讶。虽然他的年纪和他们一般大,但他们每一个人见到他都在困惑他到底有多大年纪,因为他看起来比他们老得多。是的,他们都很敬畏他,几乎不敢用“你”来称呼他。
这天晚上人们在不同的地方见到了他,看到他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很多地方。他看起来像一个幽灵,一个旧时代的幽灵,一个古老的哈布斯堡王朝的幽灵:一个历史的阴影。他的话听起来那么奇怪:他要在两天之内觐见皇帝陛下。他们更奇怪的是冯·特罗塔本人,明显有些早衰,或者说一生下来就显得老态。渐渐地,他们觉得他的想法是正当和合理的。
宠臣古斯特尔坐在宫廷侍卫官蒙特诺沃的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羡慕他、忌妒他,尽管他们清楚他将会随着老皇帝的死去和新皇帝弗兰茨·斐迪南的登基而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他们已经在等着看他的下场。
还得说一下,他已经结婚了,娶的是富格尔家族的一位千金。他,一介平民,他们全都知道他的底细。他总是坐在左边角上的第三排长凳上。每当他被质询时,他们都会添油加醋。三十年来,他们一直以尖酸刻薄的语言陪伴着他的“红运”。古斯特尔被晋封为贵族,并获得了宫廷侍卫队长的职位。他已经不再姓哈塞尔布鲁纳,而是姓冯·哈塞尔布鲁纳。他的工作简单清闲,报酬优厚,可是他却要处理那些令人无法忍受而又特别复杂的事情。哈塞尔布鲁纳!他是唯一可以帮到特罗塔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