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5/7页)

弗兰茨·约瑟夫低下头。晴朗的银色秋日在他黑色的皇冠上空飘浮着。空气中回荡着野鸭的尖叫声,远处农舍传来公鸡高昂的歌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犹太人群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咕咕哝哝的声音。他们的后背弯得更低了。蔚蓝色的天空无边无际,没有一丝云彩。

“衷心祝福您!”犹太首领对皇帝说道,“祝福您的世界千秋万代,永远流传!”

这我知道!弗兰茨·约瑟夫想。他和这位犹太首领老人握了握手,随即转过身去,又跨上了他的大白马。

他策马向左,从满是硬泥块的秋日田野上急匆匆地奔跑过去,身后跟着他的随从。风送来了骑兵上尉考尼茨对身旁的朋友说的话:“那个犹太人讲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皇帝从马鞍上回过头来说了声:“他只对我一个人说,亲爱的考尼茨!”便继续策马朝演习场奔去。

弗兰茨·约瑟夫根本不了解军事演习有何意义。他只知道“蓝军”与“红军”在交战。他一切都得听人家给他解释。

他不停地说:“我明白,我明白。”别人都以为他想弄明白但却弄不明白,他对此感到特别高兴。

“白痴!”他这么想。他摇摇头,别人还以为他的头在摇晃是因为他是个老人。

“我明白,我明白!”他还在不停地说。

军事演习场上两军激战正酣。蓝军部队驻扎在Z村外大约两英里的地方。两天来,他的左翼部队在红军骑兵部队的进攻下不断地往后撤。它的中心部队占领着P地,此处多山丘,因而易守难攻。但是红军部队此刻正集中火力攻打它的中心部队与其左右两侧部队的结合部,试图切断中心部队与两侧部队的联系。如果成功的话,那么中心部队就有被包围的危险。它的左翼部队正在撤退,而它的右翼部队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还在慢慢地向前推进,同时还显现出有拉长战线的意图,看情形,它们是想包围敌军的侧翼。按照皇帝的意思,这实在是一个陈旧的排兵布阵。如果由他来指挥红军部队的话,他就会通过不断地后撤,来吸引蓝军部队最精锐的另一翼部队,把它尽可能拖得精疲力竭,最后就可以在它和中心部队之间找到一个暴露的空地。

皇帝什么也没说。他正为这样一件可怕的事实而苦恼:上校卢加蒂,一个特别爱慕虚荣的里雅斯特人,把他的大衣领子翻得高高的。弗兰茨·约瑟夫坚信只有意大利人才会这样。噢,就是制服上衣的领子也不可能弄得那么高,而且上校为了让人看见他的军阶,还把这个高得可怕的大衣领子故意敞开。

“告诉我,上校先生,”皇帝问道,“您这大衣在哪儿做的?在米兰?可惜我已经把那里的裁缝的名字全都忘了。”

卢加蒂上校赶紧双脚并拢,将大衣领子扣好。

“这下人家会错把您当成少尉,”弗兰茨·约瑟夫说,“您看上去很年轻!”

说完,他用马刺踢了踢他的白马,朝一座山丘飞奔而去。按照惯例,司令部肯定驻扎在那个山丘上。他决定,如果演习时间持续过长,他就要中断这场“战斗”,因为他更愿意看到列队行进的演习。弗兰茨·斐迪南肯定会别具一格。他会表明自己的态度,干脆站到某一边,发号施令。获胜的当然总是他,谁会去战胜作为皇储的将军呢?皇帝用那双苍老的淡蓝色的眼睛扫过一张张面孔,全都是一些爱慕虚荣的小伙子!他暗想。要是在几年以前,他准会对此大动肝火,可是再也不会生气了,再也不会生气了!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大年纪,但当别人围着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一定很老了。有时,他仿佛觉得自己正从人们中间和大地上飘走。他越久地注视他们,他们就会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们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撞到他的耳朵上立刻又消失了。要是有人惨遭不幸,他们就会谨小慎微地把这件不幸的事讲给他听。哎,他们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能忍受!巨大的痛苦已经在他的心里安下了家,而新的痛苦又如久违的兄弟一般前来拜访这些旧日的痛苦。他再也不会大发雷霆,也不会欣喜若狂,当然也不会艰难地忍受痛苦。此刻,他真的要叫他们中断“战斗”,叫他们开始列队行军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