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4/7页)

“哈滕斯坦!”理发师大声说道。

“你为什么要那样跳啊?”弗兰茨·约瑟夫问道,但没有得到回答。

下士理发师又战战兢兢地来到皇帝跟前,慌手慌脚地完成他的工作。他希望远远离去,快快回到营房去。

“您等等!”皇帝说,“啊,您是下士了!您入伍很久了吗?”

“半年,陛下!”理发师支支吾吾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已经是下士了?我那个时候,”皇帝说,口气有点儿像个老前辈,“从来没有那么快!不过,您看起来的确是个很出色的士兵。您愿意一直留在部队吗?”

理发师哈滕斯坦有老婆有孩子,在奥洛莫乌茨还有一个生意不错的店铺。他曾经几次假装患风湿病以便尽快退伍,但他不能对皇帝说个“不”字。

“愿意,陛下!”他说。他知道这样的回答无疑是搅乱了他的全部生活。

“哦,那好吧。现在提升您为中士!不过,可别那么紧张呀!”

就这样,皇帝赐给了一个人幸福。他真高兴,他真高兴,他真高兴呀!他为这位哈滕斯坦做了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白天的行程可以开始了。他的车子已经在等候。他们缓缓地爬上山坡,向小山丘顶的希腊东正教教堂驶去。它那金色的十字架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军乐队在演奏帝国国歌:“上帝保佑……”

皇帝下了马车,走进教堂。他跪在圣坛前面,翕动嘴唇,不过他并不是在祈祷。他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位理发师。万能的上帝不可能像他赐福下士一样垂青于他,多么无情啊!耶路撒冷之王,这便是上帝所能赐予一个陛下的最高职衔。而弗兰茨·约瑟夫早已经是耶路撒冷之王了!太无情了!皇帝暗自思忖。

有人走过来悄悄告诉他,外面村子里还有犹太人在等候他。他们已经把那些犹太人给忘了。哦,还有犹太人!皇帝闷闷不乐地想着。好,叫他们进来吧!不过得抓紧,否则去看军事演习就太迟了。东正教神父匆匆结束了弥撒。乐队又一次奏响了帝国国歌。

皇帝走出教堂时是上午九点整。军事演习是上午九点二十分开始。弗兰茨·约瑟夫决定不坐马车去而改为骑马去。他叫人把车赶了回去,自己则骑着马去接见那些犹太人。他们在村头出口处—那里有一条宽广的马路,它既通向他的住所,又通向军事演习场地—像乌云似的向皇帝涌来,黑压压一片。全村的犹太人向皇帝鞠躬,宛如田野里一根根奇异的黑色秸秆在风中摇曳。他从马鞍上只能看见他们俯下去的后背。他又骑马向他们靠近了一些,才看清他们在和煦的秋风中飘拂的长胡须,有银白色的,有漆黑色的,有火红色的;还看清了他们那高鼻梁朝着地面,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皇帝穿着蓝色的大衣,坐在白马上。他的连鬓胡子在秋日银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缕缕薄雾从四周田野缓缓升起。

犹太人的首领穿着黑白条纹相间的祈祷服,拖着随风飘动的胡须向皇帝迎面走来。皇帝骑着马一步一步前行。犹太老人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他仿佛在一个地方停住,但身子仍然在动。弗兰茨·约瑟夫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他突然停止了前行,他的白马因受惊也驻足而立。皇帝跨马下来,他的随从们也跟着下了马。他朝前走去,擦得锃亮发光的皮靴沾满了公路上的灰尘,狭窄的靴边粘上了厚厚的灰色的泥巴。黑压压的一群犹太人向他涌来。他们的背一会儿直起来,一会儿又弯下去。他们漆黑色的、火红色的和银白色的胡须在风中摇曳。那个犹太首领在距皇帝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怀里抱着《旧约全书》的前五卷即《摩西五经》的紫红色大羊皮纸卷,饰有金色的皇冠,上面的小钟发出轻轻的响声。犹太首领把《摩西五经》敬献给皇帝。他张开那掉光了牙、周围胡须丛生的嘴,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语言,结结巴巴地念叨着祝福词,这些祝福词是犹太人参见皇帝时非念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