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4/8页)
亚克斯躺在床上,头靠在对着窗户的那面墙上,身上堆满了白布和枕垫。他以为是神父来了,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释然了些,仿佛他已经获得了宽恕。
“啊,是男爵老爷!”他随后说。
当年,地方官的祖父—一个宪兵队长—的灵柩就停在这样一个房间,在拉克森堡的残疾军人住所里。地方官仿佛还能看见在挂有布幔的昏暗房间里那些大白烛发出的黄色烛光,遗体穿戴整齐,那双特大长筒靴的厚实皮靴跟立在他面前。难道马上要轮到亚克斯老人吗?老人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戴了一顶深蓝色的绣花毛线睡帽,银发不时从密密的针缝里钻出来。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庞十分瘦削,因为高烧满脸通红,仿佛是染了色的象牙。
地方官在床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安慰他说:“喏,大夫刚才告诉我,情况并不是那么糟糕,准是着凉了!”
“是,男爵老爷!”亚克斯回答说。他坐直身子,还试图在被子里把两只无力的脚跟靠在一起。
“请您原谅!”他补充说道,“我想,明天将是我的大限日!”
“过不了几天就会好的,我肯定!”
“我在等神父,男爵老爷!”
“是的,是的,”冯·特罗塔老爷说,“他会来的,还早着哩!”
“他已经在路上了!”亚克斯回答说,听口气仿佛正眼看着神父向他走来。“他就要来了。”他接着说。突然间他似乎忘了地方官正坐在他床前。
“老男爵老爷是怎么死的,”他继续说道,“我们大家都不知道。那天早晨,也许是在前一天,他走到我院子里说:‘亚克斯,那双长筒靴哪里去了?’是的,那是前一天的事,因为那天早晨他再不需要它了。不久冬天就来了,那是一个十分寒冷的冬天。我相信我能熬到冬天,冬天就快要来了。我只是需要一点耐心罢了!现在已经是七月,不错,是七月,六月,五月,四月,八月,十一月,然后是圣诞节,我想我还能出门。行军,连队,前进!”
突然他停了下来,熠熠闪光的蓝色大眼睛像隔着一层玻璃窗似的看着地方官。
冯·特罗塔老爷尽量帮老人轻轻地靠在软垫上,亚克斯的上半身却挺得笔直,硬邦邦的。只有他的头在抖动,深蓝色的睡帽也抖个不停,又高又黄又瘦的前额上沁出了闪闪发亮的小汗珠。地方官不时地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汗,但是新的汗珠不断地往外渗。他握着亚克斯老人的一只手,仔细地看他那宽大的手臂,手臂皮肤微呈红色,斑驳老皮已经开裂;他仔细瞧了瞧老人的大拇指,大拇指很突出,也很有力。然后,他把老人的手小心地放到被子上,回到办公室。他命令行政公署的侍从去请神父和一个看护的修女来,吩咐希尔施维茨小姐去亚克斯床边守着。然后叫人取来帽子、手杖和手套,在这个不寻常的时刻去公园散步,这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很快又从栗子树的浓荫下折回家。走到家门口时,他听到神父银铃般的祷告声。他摘下帽子,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一些过路人也停了下来。神父来了。地方官走过过道,有几个过路人还好奇地跟在他身后进去,向侍从打听到,原来是亚克斯老人快要死去。小城里的人都认识他。他们静默了几分钟,向这位即将要离开人世的老人表示敬意。
地方官径直走过院子,进了弥留者的房间。他小心翼翼地在昏暗的房间里寻找放礼帽、手杖和手套的地方,最后把这些东西放在分层次的格子里,放在盘碟和瓦罐之间。他先叫希尔施维茨小姐出去,然后在床前坐下。
此刻,太阳高悬空中,阳光在地方官官邸的大院子里洒下一片金黄,并透过窗户照进了亚克斯的小房间。白色的短窗帘挂在那里好似一块小围裙系在窗玻璃前,沐浴着阳光,充满生机。金丝雀在不停地欢唱。光滑的地板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明亮的光泽。一缕阳光照在床尾,白被子的下半截这时一片金光,显得十分圣洁。阳光从床尾一直爬到床边的那堵墙上。阵阵微风不时地吹过院子里的几棵老树,它们的年纪可能和亚克斯的年纪相仿,或者比他还老。它们日复一日地把亚克斯保护在它们的浓荫里。微风吹过,树冠沙沙作响,亚克斯似乎听到了这些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