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8/11页)

德曼特大夫站起身来,在厨房里来回地走着。他走到最高统帅的肖像面前停了下来,开始数皇帝外衣上苍蝇留下的污迹,可又突然停止了这个荒唐的行为。他走到卡尔·约瑟夫面前,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抽搐的肩上,闪闪发光的眼镜凑到少尉浅褐色的头发上。他—聪明的德曼特大夫—已经与这个世界做了了结:他把妻子送到维也纳她父亲那儿了,放了他的勤务兵的假,锁好了自己家的门。从发生不幸争吵的那一天起,他就住进了“金熊”旅馆。他已经万事了结,了无牵挂。自从他一反常态学会喝这种烈性酒以来,他觉得自己甚至还在这场荒唐的决斗中找到某种意义,把死亡作为他荒诞可笑的生命旅程的一个合情合理的终结。是的,他已经能够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一束微光,他过去就一直相信它的存在。事实上在死亡的危险来临之前,他就熟悉了那许许多多的坟墓,并和那些躺在坟墓里的死者成了朋友。对妻子的天真爱情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几周以前,忌妒之火在他心里熊熊燃烧,而现在已经熄灭成一堆死灰。他的口袋里放着他刚刚写好的寄给上校的遗嘱。他没有多少东西要遗赠他人,也没有多少人需要他挂念,因而也没有什么要被遗忘的。酒,使他放松,而等待却让他难耐。“七点二十分”,几天以来这个时刻一直敲打着伙伴们的大脑,而在自己的大脑里则像一个挂铃似的晃来晃去。从穿上军装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愉快,如此勇敢坚强。一个康复者会为重获生命而欢欣鼓舞,而他却为死亡的临近而喜悦。他对一切都做了安排,他就要了结了,一了百了!

现在,他又站在年轻的朋友面前,还是那样茫然而无助。是的,他有过青春、有过友谊,并为之洒下过热泪。猛然间,他对生活又萌生了一丝眷念之情。令人作呕的营地,可憎可恶的军服,单调乏味的巡诊,赤裸裸聚在一起的士兵,无聊的针剂注射,野战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妻子喜怒无常的脾气,舒适安逸的小房屋,死气沉沉的工作,精神不振的周末,苦不堪言的骑术课,愚蠢的军事演习以及空虚的军旅生涯,这一切都让他的心里萌生了一丝思念,一丝不舍。心底里对生活世界的强烈呼喊却被少尉的抽泣和叹息给粗暴地打断了。在他试图用话语安慰特罗塔时,无限的同情在他心里泛滥,深深的爱在他心底燃烧,那种冷漠—这几天一直陪伴他的冷漠—被远远地抛在脑后。

壁钟重重地敲了三下,特罗塔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三记钟声在厨房里慢慢地回响着,逐渐地消失在煤气灯的呼呼声中。少尉开始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你该明白这件事是多么愚蠢!我和大家都认为泰特格尔这个人无聊透顶,我已经告诉他了,那天晚上我在剧院门前有个约会,后来,你太太从剧院走出来了,就她一个人,我不得不送她回家。正当我们经过俱乐部时,他们大家从俱乐部走出来了。”

大夫把双手从特罗塔肩上抽回去,又在厨房里踱来踱去,脚步十分平缓,毫无声息。

“我得对你说,”少尉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料到事情可能会很糟糕。我根本没跟你太太说上话。当我走到你家院子时,路灯都亮了。我记得,那时我还能在院门到房屋大门之间的雪路上看到你清晰的脚印,我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个疯狂的念头……”

“是吗?”大夫说道,随即站停下来。

“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我在一刹那间想过,你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就好像某种守卫者,我无法表达,不管怎样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觉得它们正从雪地上抬起头注视着你的太太和我。”

德曼特大夫又坐了下来,仔细地端详着特罗塔,缓慢地说道: “也许你爱上了我的太太,而你自己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