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7/11页)

钢琴声又戛然而止。这时,壁钟重重地敲了两下。

“已经两点了!”少尉说。

“还有五个小时!”军医回答说。

老板送来了斯里沃维茨酒。七点二十分!它不停地猛击着少尉的心房。

他一把抓住酒杯,举得高高的,然后用发布命令似的声音大声说道:“为你的健康干杯!你必须活下去!”

“为没有痛苦的死亡干杯!”军医说完就喝,一饮而尽。

“这种死亡毫无意义!”大夫接着说道,“同我的生命一样毫无意义!”

“我不想看到你死去!”少尉大声喊道,脚踩在厨房地板上蹬得咚咚响,“我也不想死!我的生命也是毫无意义的!”

“打住!”德曼特大夫说,“你可是索尔费里诺英雄的孙子。尽管他的死亡也有可能是毫无意义的,但是这里还是存在着一点差别的:或是像他那样怀着坚定的信念走向死亡,或是像我们俩这样懦弱地死去。”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道:“像我们俩,我们俩的祖父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生活的勇气和力量,只有那么一点,仅仅够支撑到我们毫无意义地死去。哈哈!”大夫把他的酒杯往旁边一推,那神情似乎是要把他的整个世界推得远远的,包括他的朋友在内。

“哈!”他重复了一声,“我累了,累了好几年了!明天我就要像一个英雄一样死去,像一个所谓的英雄那样,一反自己的常态,一反祖父的意志,去拥抱死亡!记得我曾读过的那些又大又厚的书本里有这样一句话:‘谁向自己的同胞举枪,那他就是在谋杀。’明天,有人将向我举起一支手枪,而我也会向他举起一支手枪。我将成为一个凶手。不过,我是个近视眼,我瞄不准。我会小小地报复一下自己。如果摘下眼镜,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啊!我会选择毫无目标地射击!瞎打!那样死亡就显得更为自然,更诚实,非常恰当!”

特罗塔少尉并没有完全理解军医的话。在渐渐习惯了这位朋友的便装,进而熟悉了他的身躯和面容之后,也熟悉了他的声音。但是德曼特大夫的这些想法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来自德曼特大夫的祖父—那个犹太酒店老板中的白胡子大王—生活过的地方。特罗塔极力地开动脑筋,就像他在军校学习几何学那样开动脑筋,可还是不理解,而且越来越不理解。他只感到要挽救这一切可能的信念正在动摇,希望在逐渐褪成灰白色,就如同嘎吱作响的煤气火焰即将熄灭的灯芯。他能听见怦怦跳动的心声,就像那不断敲击的壁钟声,低沉而空洞。他不理解他的朋友。也许他来得太迟了。他还有好多话要说。但他的舌头搁在口腔里无法动弹,像是压着千斤重。他张开嘴巴,苍白的嘴唇不停地颤抖。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又闭合起来。

“你一定发烧了!”军医用的是平时跟病人说话的口吻。他敲了敲桌子。

老板又端来两杯酒,还不忘提醒特罗塔一句:“你一杯还没喝完哩!”

特罗塔顺从地喝完先前的那杯酒。

“我学会喝酒太迟了—真遗憾!”大夫说,“你肯定不会相信,我常常为自己从不喝酒而感到非常遗憾。”

少尉使出全身力气,抬起头,呆呆地看了大夫几秒钟。他举起第二杯酒,但酒杯太重了。手在发抖,溅出几滴酒。他一饮而尽。内心的怒火一直在上蹿,直冲到脑门。他满脸通红。

“这么说我要走了!”他说,“我无法忍受你开的玩笑!我是多么高兴能找到你!我去过你家,按了门铃。我也去过公墓找你,我像个疯子似的在墓地叫喊着你的名字,我还—”他突然不说了。两片抖动的嘴唇间蠕动着无声的词语,像是一些无声的影子。他的双眼突然噙满了热乎乎的泪水。他的胸腔里发出一声叹息。他想起身离去,因为他感到十分羞愧。怎么,我哭了吗?他想。我是哭了。他感到全身虚弱,极度虚弱,根本无法抑制内心的情绪。他很想逃避这种心态。他听命于虚弱的极乐,他听见了自己的叹息,却为这声叹息而欢欣;他感到羞愧,却为这种羞愧而喜悦。他正在拥抱这种甜蜜的痛苦。他一边不停地哭泣,一边像个小孩似的喃喃说着:“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死!我不想!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