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7页)
“是吗?”克诺夫马赫问。
“靠什么……”
“靠什么生活呢?”岳父跷着二郎腿,他突然冷得直打哆嗦,赶忙把睡衣裹好,两只手紧紧抓住脖子旁边的衣领。
“是的,”他说,“你认为我还要管你们的生活吗?你们结了婚,我给你们的补助费——我还记得——每月有三百克朗。不过,我懂的,我懂的!伊娃需要很多钱,她以后还会需要很多钱。你也要花钱,我的孩子!”他变得善解人意,“是的,我亲爱的、亲爱的马克斯!现在光景不比从前了!”
马克斯沉默不语。克诺夫马赫觉得已经占了上风,于是又把睡衣敞开了一些。又喝了一杯,但他的头脑依然清醒。他清楚他的酒量,这些笨蛋!他这个女婿比另一个女婿(也就是伊丽莎白的丈夫)毕竟要好些,两个女儿每个月要花他六百克朗。这个数字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万一军医日后成了瞎子——他端详了一会儿那副闪光的镜片——也应该能看好他的妻子!这对于眼睛近视的人来说也不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现在几点了?”他问道,语气很亲切,很和善。
“马上七点!”大夫说。
“我进去取衣服了!”岳父利索地站起身,点点头,踱着稳重而缓慢的步伐走了出去。
军医坐着没有动。他深谙墓地上的孤独,也饱尝了家里的孤独,这异乎寻常、充满敌意的孤独充斥着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那神情好像这不是他第一次喝酒似的。得把事情处理好,他思忖着。
他决定和妻子好好谈谈。他走进了过道。
“我太太在哪里?”
“在起居室!”勤务兵说。
敲门吗?大夫迟疑着。不,他心硬如铁。他按下门把手,把门打开了。妻子正在穿衣镜前,只穿了一条蓝色的短裤,手里拿着一个粉红色的粉扑。“啊呀!”她叫了起来,赶忙把一只手放到胸脯上。军医在门口停下来。
“是你?”妻子问道。这是一句询问,听上去却像是一声呵斥。
“是我!”军医用坚定的声音回答道。他觉得仿佛是另一个人在说话。此刻,他戴着眼镜,但却像是对着雾霭说话。
“你父亲,”他开口道,“告诉我,特罗塔少尉下午来过!”
她转过身子,穿着蓝色的短裤,把拿在手上的粉扑当作武器似的对着丈夫说:“你的朋友,特罗塔是来过这里!爸爸来了,你见过他了?”
“刚才见过!”军医说。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认输了。
两个人沉默不语。
“你为什么不敲门?”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我想让你高兴高兴!”
“你可吓了我一跳!”
“我—”军医没有说下去。他本想说,我可是你的丈夫啊!
但是他说出来的却是:“我爱你!”
他确实爱她。她站在那里,穿着蓝色的小短裤,手里拿着粉红色的粉扑。他多么爱她。我一定是吃醋了,他想着。他说:“我从不喜欢别人到我家里来,何况我还不知情。”
“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妻子说,然后又站到镜子前去,慢慢地扑起粉来,扑了一层很厚的粉。
军医走近他的妻子,抓住她的双肩。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两只毛茸茸的褐色的手搁在她白嫩的肩头上。她笑笑,他从镜子里看得很清楚,那是麻木的笑。
“要诚恳。”他哀求道,仿佛他是以两只手跪在她的肩上。他立刻意识到此时的她是不诚恳的。
“要诚恳,求求你!”他又说了一句。
他看到她用两只苍白而灵巧的手松开太阳穴边上的金发,这是一个多余的动作。妻子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使他更为激动。她瞟了他一眼,那是一种空洞、冰冷、呆滞、转瞬即逝的目光。我多么爱她,军医还在想。我为她痛苦,而我还是深深地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