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弃书不观(第4/9页)
是故我们阅读时不可掉以轻心,对书中的洞见固然应敞开心胸,却不能就此放弃自己的独特性,或是在阅读中忘却了自家情史的特异之处。
如其不然,我们就会染上普鲁斯特断为尽信书本之病的诸多症候:
症候之一:视作家为神明
孩提时代,普鲁斯特特别爱读戈蒂埃的作品。戈蒂埃《弗兰卡斯上尉》一书中的某些句子似乎无比深刻,以致他禁不住要把作者想成一个无所不知的非凡人物,遇到什么重大问题都可以向他求教:
我视他为真理的守护神,希望他告诉我对莎士比亚、塞蒂娜、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德斯、西尔维奥·倍利科这些作家应如何看待……最关键的是,我希望他告诉我,如果中学一年级重读一年,对我的求知是不是更有益处。还有,我是该当外交官,还是在法庭上当律师。
很遗憾,戈蒂埃那些灵慧、迷人的句子老是缠夹在一些读来枯燥乏味的段落当中,他会就一座城堡写上一整页,而对马塞尔的问题,诸如对索福克勒斯当如何看待,他应该进外交部还是当律师之类,他似乎漠不关心。
就普鲁斯特日后的发展而言,或许这倒是件好事。戈蒂埃在某一领域见识过人,并不必然就意味着他在其他领域也有同样的洞见。不过这么想是再自然不过的了:某些人既然在一些问题上目光如炬,转到其他问题他们必也是最好的权威,没准他们真的无所不知。
普鲁斯特孩提时代对戈蒂埃有诸多夸张的期待,到后来,轮到别人对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有人就相信,普鲁斯特可以给出生存的谜底,人们对他抱有如此的狂想,皆由他的小说而起。《不妥协报》的报人,那些异想天开的记者,就认为要知道末日来临会是何情形,问问普鲁斯特再合适不过,他们坚信作家拥有神灵般的智慧,故而一再拿他们的问题到普鲁斯特那儿讨答案。比如,他们就认为,回答下面的问题,普鲁斯特是最佳人选:
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您不得不以体力劳动谋生,按照您的品味、志趣和能力,您会选择干什么?
普鲁斯特坚持说,写作说到底也是体力活,不过接着他还是给了答案:“我想我也许会当一个糕饼师。为人们提供每天生活里都少不了的面包是件值得尊敬的事。”可其实他连一片吐司也做不出来。他又写道:“你们在体力劳动和精神生产之间划出一条界线,这我可是区分不出来。手是在精神的引导下工作的。”——关于这一点,为他涮马桶的塞丽斯蒂没准会谦恭地提出一点疑义。
普鲁斯特的答复很无聊,但还得说,问题本身就很无聊,至少对普鲁斯特是如此。何以一个能写出《追忆逝水年华》的人就一定有能力为刚被炒了鱿鱼的白领指点迷津?《不妥协报》的读者干吗要一个从未有过正经职业也不大喜欢面包的人来对糕饼师的职业高谈阔论?为何不让普鲁斯特回答他答得了的问题,干脆承认他们需要的是一位够格的择业顾问?
症候之二:看罢好书不能提笔
这问题似乎比较专门,实则牵涉甚广。想象一下吧,一本好书会让我们自己的思想止步不前,因为它让我们有惊艳之感,因为我们心灵所能产生的一切都不及它内在的优越。写作的情形是一样的。一句话,好书会让我们觉得再也无话可说。
读普鲁斯特的小说就曾让弗吉尼亚·伍尔夫差点无法再提起笔来。她钟爱他的小说,可钟爱得过头了。她简直挑不出这书一点毛病。正像瓦尔特·本雅明说到人们何以成为作家时指出的,他们成为作家,是因为他们还未发现一本已然让他们心悦诚服的书。弗吉尼亚的问题恰恰在于,她以为她发现了一本这样的书,至少她一度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