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弃书不观(第3/9页)

这就是普鲁斯特的命意所在,按照他的观点,要想充分意识到我们感受到的东西,光靠书本远远不够。书本可以打开我们的眼界,让我们更敏感,强化我们的理解力,然而其功效毕竟有其限制,到得某一点即止步不前。这并非巧合或偶然,也不是运气不佳,而是不可避免的。原因很简单:作者不是我们。读任何一本书我们都会碰上这样的时刻:我们感到有什么东西难以接受,被误解了或是太牵强,当此之时,我们便有义务将我们的向导抛到一旁,让自己的思路自行延展。普鲁斯特对罗斯金崇仰之极,他为他的译本苦苦奋斗了六年,六年与床上散乱的稿纸、竹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本为伴,与另一个人的词句不停地纠缠搏斗之后,他终于也口出怨言。他声称,纵使罗斯金无比高妙,也不能使他免于一再地陷入“愚蠢、疯狂、压抑、错误和荒唐”。

普鲁斯特没有转而翻译乔治·爱略特,或是注释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一事实表明他已有清醒的认识:他在罗斯金那里感受到的挫折并非偶然,与作者本人无关,它反映的是阅读与学术研究普遍的局限。这理由尽够了,从此他再不为普鲁斯特教授的头衔劳神费力。

好书了不起而又美妙的特征之一即在于,对作者而言,书也许可说是“结论”,对读者而言,书则是“激发”(由此可见阅读在我们精神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书本当然重要,但也有其限制)。我们会强烈地感受到,作者离我们而去之际,正是我们自己的智慧萌发之时。作者所能做的一切是激发出我们的欲望,我们却期盼他提供答案……这是阅读的价值,同时也就是它的局限。要让原本只是一种激发的事情变成一项训练,这是强使阅读扮演它担不起的角色。阅读是通向精神生活的一扇门,它可引导我们进入精神的世界,却不构成精神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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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深知阅读之乐多么容易诱使人们误以为阅读就是精神生活的全部,他因此在译本前记中斟词酌句写下了几行导读性质的话:

我们内心深处有某些我们自己不得其门而入的角落,阅读则提供了打开心灵门扉的神奇钥匙,即此而论,阅读在我们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令人赞叹。然而另一方面,如果它的功用不是将我们内心的生活激活,而是干脆取而代之,如果真理对我们不再是一个惟有通过自己心智的努力趋赴的理想,而只是些物质性的、存在于书页之间的东西,如同别人已停停当当酿好的蜜,我们只需举手之劳,从图书馆的书架上取下,机械地翻阅即可,那阅读就变得危险了。

书本实在妙不可言,它帮助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感受,然而正因如此,普鲁斯特认为人们很容易受其诱惑,就此将探索自己生命的任务一古脑儿全委之于书本。

他在小说中给了个例子,正见出对书本食而不化之害。他写到一位拉布吕耶尔作品的读者,正读到《性格论》中的一段格言:

人常想着要爱他人,却不付诸行动:他们这是自己毁了自己,即此而论,我可以这么说,他们是自己让自己的好梦成空。

此人多年来一直在追求一个女子,想让她爱上自己,却不能如愿——其实那女子当真爱上了他,也只会令他更不幸。普鲁斯特揣想,这位可怜人由这格言想到自家生活的遭际,一定大为感动。他会一读再读,自顾自赋予格言无穷的意味,弄到它不胜负荷,这格言简直一句顶一万句,他一生中最令人激动的回忆全在里面了。它读来如此迷人如此真实,以致他满怀喜悦之情读了又读,不能自休。

毫无疑问,这里投射了这位读者的多重经验,但普鲁斯特却暗示我们,某种程度上说,对拉布吕耶尔的思想倾心到如此地步,会让他忽略自己感受的特别之处。拉布吕耶尔的话可以助他理解自己经历的某一部分,但却不能将其滴水不漏地传达出来。要写出他在爱情上遭到的不幸,那句话不应是“人常想着爱他人”,改读作“人常想着被人爱”才合适。这里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却颇能说明问题,它说明即使是那些完美地写出了我们某些经验的杰作,也总不能将我们的感受尽皆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