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直面痛苦(第3/13页)

——浪漫的悲观

“爱情是不治之症。”“爱情与痛苦同在。”“陷入爱情的人一定不快乐,快乐的人肯定并未陷入爱情。”

甚至圣伯夫最坚定的反对派也会犯嘀咕:爱情上遭受的挫折,没准对一个作家的创作还真有些影响。普鲁斯特对爱情的渴求近乎神经质,同时他在追逐爱情上的那份笨拙却是无可救药,这二者混在一处,他那份浪漫的悲观,某种程度上即是由此而起。他声称:“当我真正陷入悲伤之时,我的惟一安慰就是爱和被人所爱。”他如此界定自己的主要性格特征:“我需要被人爱,更确切地说,我需要的是别人的娇宠、溺爱,而不是仰慕。”但是他年轻时频频惑于美少年而自作多情,成年后情场上同样是一无所获。他接连迷上过好几个年轻男子,却无一人给他半点回应。1911年在海滨胜地加堡,普鲁斯特曾向年轻的阿尔伯特·纳米亚表露他心中的沮丧:“真想用我整个的心去拥抱你,倘若我能改变性别和年纪,摇身变为美貌的少女,那该多好。”有一段时间,普鲁斯特相与了出租车司机阿尔弗莱德·阿格斯蒂奈里,曾有过短暂的快乐。阿格斯蒂奈里甚至和妻子一起住进了普鲁斯特的寓所,谁料他不久即死于安提比斯的飞机失事。此后普鲁斯特再未动过真情,这段经历只是再度佐证了爱情与痛苦之常相伴随。

——戏剧梦的落空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固然有陷阱,不过我们细察性与爱间的关系,会发现似乎确有难以谐调的一面。从1906年普鲁斯特提交雷纳尔多·哈恩的剧本提纲里抄上一段,正可充当最好的注脚。这段话如下:

一对你敬我爱的夫妻,丈夫对妻子情深意长,神圣、纯洁(不消说,绝对地忠诚)。但这男子是个虐待狂,虽说钟爱妻子,却与妓女有染,他从对自己情感的亵渎中找到了快感。到后来,这个总是在寻求刺激的虐待狂,落到对那些妓女大说侮辱太太的脏话的程度,还要她们说些肮脏之事加到太太身上,他自己也跟着说(五分钟后他即对这套把戏感到厌恶)。他满口污言秽语,太太走进房间他也没听见。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晕倒在地。而后她决意离去。丈夫哀求,无效。妓女还想和他寻欢作乐,但此时他心痛欲裂,再不能从性虐待中寻得快感。他努力多次,最终也未能让太太回心转意,她甚至对他理也不理,那男子于是自杀身亡。

惨得很,巴黎没一家剧院对这剧本感兴趣。

——知音难寻

这是天才人物通常会遇到的问题。《在斯万家那边》写毕后,普鲁斯特寄了几份给友人,这些人当中有不少甚至连邮包都懒得拆。

“亲爱的路易,读我的书了吗?”普鲁斯特回想起向公子哥儿路易·达尔布菲拉打探时的情形。

“读你的书?你写了一本书?”他那位朋友应以满脸的诧异。

“当然,路易,我寄了一本给你的。”

“啊,我亲爱的马塞尔,你若送我一本,我一定会读的。只是我不能肯定我收到过这书。”

加斯东·德·凯拉薇夫人那边的情况令人宽慰。她致信作者,以最热情的语句对赠书一事表达谢忱,她告诉作者:“书中写第一次领圣餐的那一段我一读再读,因我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同样的幻灭。”加斯东·德·凯拉薇夫人读得如此用心,真是令人动容——要是她肯拨冗读这本书,注意到书中根本没提及什么宗教仪式,对作者来说也许倒是更仁慈一些。

普鲁斯特得出了结论:“书出了几个月,人们对我说起来竟是胡话连篇,倒见出他们不是已经忘却,就是根本没读。”

——而立之年的自我评价

“没有快乐,没有目标,没有行动,也没有抱负。有的是已经到头的人生路,是父母忧心忡忡的关注,没什么幸福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