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直面痛苦(第2/13页)
你在____上床睡觉,
你在____起床?”
普鲁斯特通常很乐意满足母亲的控制欲,总是一五一十,详细秉报(她和圣伯夫即此倒是很可以好好谈谈)。时不时地,马塞尔也会主动贡献些鸡毛蒜皮的问题:“我解手时忽然有火烧火燎的感觉,让你不得不打住,过会儿再尿,这样的情况一刻钟里就有五六次。你问问爹地,这是怎么回事。我这些天啤酒喝得没边没沿,小便不畅是不是由此而起?”这是他在给母亲的一封信里嘀咕的。当是时也,“爹地”六十八,“妈咪”五十三,他本人则已经三十一岁。
有次接受问卷调查,面对“何事让你感到不幸”这样的问题,普鲁斯特的回答是:“与母亲分离。”当其深夜不能入睡母亲又已归寝之时,他会给母亲写信,并将信放在她房间门口,以便让她一早起来就能看到。信通常都是这么写的:“亲爱的小妈咪,我怎么也睡不着,只好给你写个纸条,告诉你我一直在想着你。”
虽有此等甜腻的通信,他与母亲的关系中却也潜隐着某种紧张。他发现母亲宁可他灾病不断,诸事由人,也不愿他身体康健,尿路通畅。有一次他在信里写道:“实情是,一旦我身体好一点你就心烦意乱,非到我又病了,你才称心如意。有了健康就得不到关爱,真是叫人伤心。”此信是对母亲自居护士,视他为病人的控制欲的一次反抗性发作。这样的发作可谓绝无仅有,然而却是耐人寻味。
——尴尬的欲望
马塞尔异于一般的男孩,这个真相是后来才慢慢发现的。“一个人是生性内向,还是天生就是诗人,是势利鬼,或是个十足的坏蛋,这些他自己一开始也说不清,道不明。一个惯读色情诗,看春宫画的男孩,即令他身体正贴着一个男生,他脑子里浮现的也是和女人交合的图景。当其读着拉法耶特夫人、拉辛、波德莱尔、瓦尔特·司各特的作品且但觉心心相应之时,他怎么会怀疑自己与常人不同,有反常的倾向?”
但是渐渐普鲁斯特发现,想象与司各特笔下美女狄亚娜·维侬一夜缱绻的情景,对他居然毫无吸引力,反不如与某个男生肌肤相亲来得诱人。在当时尚不开放的法国,此种倾向很难被接受,那位一直盼着儿子了却终身大事的母亲当然也难以理解。每当普鲁斯特的朋友和他一同出入戏院餐馆,他母亲总是请他们邀几个年轻姑娘同去。
——约会问题
他母亲实在应当花心思为他多邀几个男子,因为似他这般对狄亚娜·维侬无动于衷的少男,委实不多见。十六岁的美少年丹尼尔·阿勒维是普鲁斯特的同窗,也曾是他属意的对象,无奈他这边情意绵绵,那一方却并不领情,害得他大发幽怨:“你是如此可人,你的眼睛多么明媚,……你的肉体,你的内心……如此柔顺,如此温婉,直叫我意乱神迷,我觉得自己好似就坐在你的大腿上,两心相映,混而为一,……我的痴情换来的不应是冷言冷语。”
阿勒维的绝情甚至惹得普鲁斯特搬出西方哲学史引经据典。他告诉阿勒维:“我可以自豪地说,我有不少聪明过人、情操优雅的朋友,他们都曾在少年时代一度与男孩相好,后来才回过头来追求女人……我特别想对你说起的是两位冠绝一时的人物,苏格拉底和蒙田。终其一生,这两位都在尽情享乐。他们都认定,正当青春年华的男子就该‘寻欢作乐’,如此才能了然某些不为人知的快乐,也才能让他们盈怀的柔情尽有所归。他们认为,对醉心美感、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子说来,这种兼有感官之乐和精神之恋的情谊大有好处,与蠢笨、俗气的女人谈情说爱则大为不值。”
遗憾的是,那位阿勒维瞎了眼,不听他的高论,一如既往跟在蠢笨而又俗气的女人后面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