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7/9页)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这不是对待生活的正确方式。”他说。
“我知道。”她悲伤地回答。
一个阿拉伯人走进店里,跟她道了句晚上好,然后买了一包香烟。走出店门时,他转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轻蔑地将兜帽斗篷甩到肩膀后面,大步流星地走开了。姬特望向达乌德·若瑟夫。
“他是故意吐的唾沫?”她问道。
他大笑起来。“是啊。又或者不是。谁知道呢?我被人吐过无数次唾沫,现在我已经对它视而不见了。你瞧!如果你是个生活在斯巴的犹太人,你就能学会不害怕!或者至少学会不害怕上帝。你会发现,再糟糕的上帝也不如人类残酷。”
突然间他的话就变得荒唐起来。她起身抚平身上的裙子,坚定地说自己必须走了。
“稍等。”他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走进后面的屋子。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裹。柜台后的他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店主人。他把包裹递给她,低声说道:“你说你想给你的丈夫弄点儿牛奶。这里有两罐,是我家宝宝的配额。”他抬手阻止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话。“但我们的宝宝刚出生就夭折了,就是上周的事,发生得太快了。要是我们明年能再生一个,那还会有新的配额。”
看着姬特一脸痛苦的表情,他笑着说:“我向你保证,一旦我妻子发现怀孕,我马上就去申请牛奶券。不会有问题的。一秒都不耽搁!现在你还担心什么呢?”看到她仍站在原地望着自己,他拿起包裹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她只能机械地接了过去。“在这样的时刻,语言完全无法表达内心的感受。”她默默告诉自己。她感谢了他,表示她的丈夫一定会很开心,希望过几天有机会再和他见面,然后走出店门。夜色渐浓,风似乎又变大了一点。她打着哆嗦走向山上的哨所。
回到房间里,她先点亮了电石灯,然后量了量波特的体温。她恐惧地发现他的体温又开始上升,那些药片似乎不管用了。他望着她,晶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陌生的神情。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喃喃地说。
“不,不是。”她反射性地回答,随即她想了想,又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是吗,真的?”
“是的。我一直在等今天。”
她没有追问,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外面漂亮吗?”
“不漂亮。”
“我多希望你能回答说‘是’。”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外面很漂亮。”
“外面的风景或许算得上漂亮,但走出去就有点儿不太愉快了。”
“啊,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别出去好了。”他说。
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轻,于是片刻之后他发出的痛苦呻吟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你怎么了?”她惊叫道。但他完全充耳不闻。她跪在床垫上低头看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一点点安静下来,但却没有睁眼。她审视着躺在被单下面的那具身体,看它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他已经不像是个人了。”她告诉自己。疾病让人退化到最基础的状态:一个容纳化学反应的泄殖腔,被既无意识亦无意志的过程主宰。躺在她身边的躯体仿佛某种终极的禁忌,既楚楚可怜又令人恐惧,没有任何道理。她强忍住瞬间涌到喉头的呕吐感。
外面响起敲门声:齐娜送来了波特的汤,还有一盘给她准备的古斯米。姬特打着手势示意厨娘,让她喂病人喝汤。老妇人看起来很开心,她马上动手想把波特扶起来,然而波特毫无反应,只是呼吸变得急了一点。厨娘耐心地坚持尝试,但徒劳无功。姬特打发厨娘拿走了汤,心想要是等会儿波特想喝点儿什么,她可以开一听牛奶用热水和一和。
风又开始刮了起来,但这次没有那么猛烈,而且换了个方向。透过窗缝溜进房间的风不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遮在窗上的床单微微起伏。姬特盯着电石灯喷出的白焰,试图克制自己逃离这间屋子的冲动。现在她感觉到的已经不再是熟悉的恐惧——而是正在不断膨胀的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