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三、印度生活(第11/17页)
比他的花园和书卷更令他喜爱的,是他的儿子拉瓦纳,可说是他爱的结晶和生命的完成,是他的温情和关注的对象。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王子,一个娇美可爱的小孩,一双鹿眼像他的母亲,喜欢沉思冥想像他的父亲。每当达萨看到这个孩子久久站在园中的一株观赏花木之前,或坐在一张毛毯上面,聚精会神地观想一块石头、一个雕成的玩具,或一茎鸟类的羽毛时,看他微微扬起眉毛,两眼定定静观,略显出神的样子,他就觉得此子跟他自己一般。达萨第一次不得不离开这个孩子一个不定时期时,才完全体会到他是多么热切地疼爱着他的这个宝贝。
某日,一位信差从与强邻高文达国接壤的边疆赶来报告说,高文达手下的人侵入边界,掠夺牲口,甚至还抓走了达萨的若干臣民。达萨听了报告,立即准备前往。他带了羽林军和数十名精壮兵马,出发追捕侵略者。在上马开拔的前一刻,他将他的儿子抱在怀里亲吻;父子的亲情突然炽热起来,他感到心中犹如火灼般痛苦。此种痛苦的力量使他吃了一惊,他感到犹如一道来自冥冥之中的命令一般。而在漫长的征途之中,他对这件事情的思索终于得到了领悟。因为他一面策马前进,一面思索他何以要如此认真而又迅速地奔赴边疆的原因。他如此思索:是什么力量促使他采取如此的努力?他想着想着,终于明白:就算边疆某处有些人畜被人掳去了,这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就算他的威权受到窃笑,那也不足以燃起他的心头怒火而激使他远赴疆场。以同情的一笑打发此种入寇的消息,对他而言,才是比较自然的做法。但他知道,他如果那样做的话,对于拼命赶来报告的信差,未免太不公平了。并且,这对那些已被敌人抓去,当了俘虏,远离自己的家乡,失去安乐的生活,成了外人奴隶的人民,也一样地有失正义之感。尤甚于此的是,所有一切其他的臣民,尽管尚未受到些微损害,但也一样会有受到亏待的感受。他们会对他的忍辱感到愤慨,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他们的国王何以不能好好捍卫他的国土。他们认为,任何国民,一旦受到武力的侵犯,倚仗他们的统治者出力搭救和复仇,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明白到,进行此种报复性的远征,乃是他的责任所在。可是,他的责任又怎样呢?往往被我们毫不在意地忽略的责任,究有多少?何以只有这个报复的责任非同小可?不可忽视?何以没有使他马马虎虎,敷衍了事,反而拿出全副的热情以赴?这个疑问刚在他的心中生起,他的心脏随即就提出了答复,因为他刚一想到他与小王子拉瓦纳告别时的痛苦,他的心脏马上就痛苦地悸动起来。
他明白到,如果牲口和人民被抢而国王袖手不管,更多的打劫和暴力侵犯就会扩大开来,越过他的国界而逐渐向腹地逼近,终而至于大敌当前,乃至专找他的痛处——他的儿子本身——下手。他们会将他的儿子——他的王位继承人——从他身边夺去;他们会将这个孩子带走,然后加以杀害,也许是折磨而死:而这将是他最难忍受的痛苦,比弄死普乐华蒂本人还要难受,还要糟糕。这就是他所以那样热切地跃马而去的原因,也是一个元首如此尽责的根由。既不是为了关心人畜的损失,也不是为了善待他的百姓,更不是有意宣扬父王的英名,而是出于他对这个孩子的一片热烈、痛苦,而又背理的爱心,出于他对失去这个孩子将会感到的那种热切,而又非理的畏苦之心。
这便是他在征骑上面所得的体认。但他还没有想到捕捉和惩罚高文达手下的人。他们已经带着掳掠物逃走了,因此,为了表示他的决心和勇气,他得亲自率领他的人马越过边界,摧毁对方的一个村落,捞回一些牲口和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