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三、印度生活(第10/17页)

每天在两位婆罗门的教导下,达萨不久就学到了一个统治者所必备的知识。他参与祭祀,宣布判文,学习骑马与战斗技能。一位名叫弋巴拉的婆罗门教他为政之道。他向他解释王室的地位与合法的特权,向他说明未来王子的继承问题,并向他提示哪些人是他的对头。他的主要敌人是纳拉的母亲,她不但曾经篡夺达萨王储的王位继承权,而且还曾阴谋杀害他的生命,而今她的儿子被杀,自然痛恨杀子的凶手。她已逃往邻国高文达大王那里寻求庇护,此刻正住在他的宫中。自古以来,这个高文达王族一直是个危险的敌人,他们不但曾对达萨的祖父发动战争,而且还曾提出割让领土的要求。另一方面,达萨的南方邻居盖巴里国王,则不但曾与他的父亲友好,而且一直讨厌纳拉国王。邀请这位国王来访,赠以厚礼,并请他参加下一次的大狩猎,乃是达萨的当前要务之一。

普乐华蒂很快就适应了贵族的生活之道。她有着公主的气派,而穿起美丽的衣服,戴起漂亮的首饰,更是显得雍容华贵,看来跟她丈夫一样,出自一个高贵的家系。他们年复一年地守在一起,过着和谐的爱情生活,而他们的幸福又为他们增添了某些光彩,使他们跟受神宠的人们一样,得到了人民的爱戴。而经过了长久的等待之后,普乐华蒂终于为他生了一个漂亮的男孩——达萨为了纪念他的父王,替这孩子取名拉瓦纳——使他的幸福臻于圆满的境地。自此以后,他所拥有的一切——所有的土地与权力、地产和谷仓、乳牛、猪羊,以及马匹——在他眼中,也就有了一层新的意义,一种附加的荣耀和价值。他以前之所以喜欢他的财富,是因为它可以让他慷慨地花在普乐华蒂身上,因为美丽的衣装和珠宝可以使她显得更加可爱。而今,他的财产之所以使他更加欢喜,同时也显得更加重要,则是因为他可以从它们身上看出其子拉瓦纳所得的遗产和未来的幸福。

普乐华蒂的主要乐趣在于宴会、游行、漂亮的衣着,以及成群的仆从。达萨比较偏爱庭园之乐。他订购了许多珍贵的花木种在园中,还在园里饲养了许多鹦鹉和其他种种有着彩羽的鸟类。喂养这些宠物并与它们交谈,已经成了他的日常娱乐之一。此外,学问也在吸引着他。他成了婆罗门僧侣们的一个好学生,用功学习读书和写字,背诵许多诗歌和格言,并且,他还请了一位私人书记,利用贝叶制作书卷,而一个相当可观的书斋就在这位书记的妙手之下成长起来。这些书卷保存在一间华美的房间之中,而这个房间里面则布置着用贵重木料做成的镀金嵌板,上面刻着神明生活故事的浮雕。他有时将他的婆罗门僧侣——祭司中的第一流学者和思想家——邀到此处,举行圣理的辩论:世界的创造、昆瑟笯的幻化、神圣的吠陀经典、献祭的力量,以及更大的苦行赎罪之力——凡夫之人可以此种方式使得诸神敬畏得直打哆嗦。辩才无碍而又能提出优美论证的婆罗门可以得到精美的赠品。有些辩论出色的人,有时可以牵走一头漂亮的母牛。这里面有时亦可看到滑稽而又动人的场面:有些伟大学者,念罢吠陀圣典中的箴言及其出色的经疏不久,或者,刚刚证明他们对于诸天和四海的认识多么深切,马上就得意扬扬地带着他们所得奖品高视阔步地走开,甚至为了他们的奖品而互相斗起嘴来。

然而,达萨王爷尽管有了他的幸福,他的财富,他的花园,以及他的图书,但大体而言,他有时仍然禁不住要把属于人生和人性的一切视为奇异而又可疑,动人而又可笑的物事,就像这些聪明而又虚浮的婆罗门僧侣一样,显得明智而又愚暗,可喜而又可鄙。在他凝视荷池里的莲花时,在他凝视光彩夺目的孔雀、山鸡,以及犀鸟时,在他凝视宫中的镀金雕塑时,他有时感到这些东西似乎都在发着永生之火的光辉,确有不可思议的神圣意味。但在另一些时候,甚至在同一个时候,他又在它们身上感到某种虚幻不实,颇有问题,不可信赖的意味,感到一种易于消灭和瓦解的倾向,感到一种容易化为无形,变成混沌的性质。就像他本人一样,原是一位王储,后来变成牧人,进而沦为凶犯,最后成了国王,所有这一切都在某些不可知的力量推动和引导之下,使他的每一个明天永远处于不定的状态之下,而整个人生的无常虚幻亦复如此,到处都同时包含着尊贵与卑贱、永恒与死亡、庄严与荒谬。即连他那美丽可爱的普乐华蒂,有时亦会失去她的魅力而显得滑稽可笑;她手上戴了太多的镯子,眼里露出了太多的骄傲和得意,并且,为了表示威严,又做作得过于厉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