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二、听罪神父(第9/14页)
“今天你曾说过,”他指陈道,“何时要到狄翁神父那里全看我的。如果真的能于今天或明天赶到那里的话,我乐意再赶若干小时的路。”
“哦,免了吧,”老人应道,“今天我们已经走得够远了。”
“对不起,”约瑟说道,“难道你不能谅解我很心急吗?”
“我了解。但急对你没有好处。”
“那你为什么要说全看我的呢?”
“我是这么说过。你一旦确定了告解的意愿,一旦准备要忏侮了,随时都可以做。”
“纵使今天?”
“纵使今天。”
约瑟吓了一跳,惊得呆呆地瞪视着那一副苍老的面孔。
“可能吗?”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你本人就是狄翁神父吗?”
老人点点头。
“在这儿树下歇歇吧,”他以和蔼的语气说道,“但不要睡着了。你定定神,我自己也要歇口气,也要定定神。然后你不妨把你要对我说的话说给我听。”
就这样,约瑟忽然感到他已到达他的目的地了。现在,他几乎无法理解的是:他跟这位可敬的老人同行同歇了一整天,何以竟没有早些认出他来?他退至一旁,跪下身去,然后祷告,接着绞榨他的脑汁。一个小时过后,他回到老人身边,请示狄翁神父是否可听他忏罪了。
现在,他可以忏罪了。现在,这许多年来他所过的生活,长久以来似乎完全失去意义的一切,都以叙述、哀叹、质问,以及自控的方式从他的口中倾泻而出——他成为基督教徒,做了苦行修士,希求净化生命,结果却弄得混乱不堪、昏天暗地,乃至绝望透顶的整个生活故事。他还述及他的最近经历、他的落荒而逃和解脱之感,以及逃避所给他带来的希望,说出他决定去找狄翁神父的原委,前晚的遭遇,他对老人的立即信赖和好感,并且,他也诉述了白天他曾如何数度埋怨老人冷酷无情,怪里怪气——总而言之,阴阴沉沉。
到他把话说完之后,太阳已经西下了。老人一直聚精会神地谛听着,完全避免打岔或发问。而即使到了现在忏悔告一段落了,他仍然一言不发。他笨笨地站起身来,非常友好地瞧瞧约瑟,然后俯身吻了他的前额,并在他的身上画了十字。直到后来,约瑟才明白,这跟他自己曾经用以打发许多忏悔者所用以表示宽容的友好姿势,并无两样。
不久,他们吃了东西,做了祷告之后,便躺下睡觉了。约瑟回想了一会儿,他原以为要着着实实忍受一顿强烈的申斥和严格的教训,但结果却没有。虽然如此,但他既未感到失望,亦无不安。老人的顾视和友善的亲吻已经安慰了他。他感到了一种内在的安静,不久便进入了慈惠的梦乡。
次日早晨,老人带着他一起前进,没说任何闲话。那天,他们走了不少路,接着又走四五天的路程,便到了狄翁的住处。他们在那里住了下来。约瑟帮助狄翁做些日常的杂务,熟悉了他的生活常规,同时也与他共同作息。这跟他自己过去多年所过的那种生活,并无太大的差别,所不同的只是:他现在不是单人独居了。他活在另一个人的庇荫和保护之下了,因此这毕竟还是一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寻求忠告和悔罪的人,急急切切地从周围的聚落,从阿斯卡珑,乃至从更远的地方,前来告解。起初,每逢这样的访客到来时,约瑟总是匆匆忙忙地退避一旁,直到来人走了,才再露面。但愈来愈多的情况是:狄翁往往像呼唤仆人似的将他叫回,令他取水或要他做些别的贱役;如此做久了,约瑟不但逐渐能够旁若无人似的常常照顾告解的事务,而且也习惯于旁听别人的忏悔了——只要当事人自己不反对就是了。倒是大多数的忏罪者宁愿有他这个文静、和善,而又勤快的助手在旁观礼,而不太喜欢单独一人面面相觑地坐在或跪在那位威猛的听忏师父蒲吉尔的跟前。约瑟就这样逐渐熟知了狄翁听忏、安慰、面斥、处罚,乃至开示。约瑟很少敢于向狄翁提出质问,除了某日有一位学者或文人顺道来访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