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二、听罪神父(第11/14页)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好像忽从恍惚的往事回忆里面醒来一般,接着说道:“我本人也曾一度以教父时代的哲学自娱,甚至到了我已踏上十字架圣道之后,玩玩神学往往也能得到一些乐趣,虽然,有时也感到悲哀得很。我的心念多半逗留在世界的创造上面,尤其是在创造工作完了,世间一切都该美好这个事实上面,因为经上告诉我们:‘上帝看了他所造的一切,看呀,一切都很好。’但实际上,所谓很好,所谓完美,也只是一阵子,也只是乐园完成时的那一阵子,到了下一刻,罪恶和诅咒便因亚当吃了禁果而使完美蒙上了缺陷。有些教师说:创造世界与亚当和知识之树的上帝,并不是独一最高的真神,只是真神的一个部分,只是一个低级的小神,只是一个造物主——物质世界的创造者而已。他们表示,这个世界不但造得不好,而且是一大败着;因此,被造的众生这才受到诅咒而被交给魔鬼一劫的时间,直到作为圣灵的真神亲自决定,经由他的儿子来结束这个被诅咒的一劫。自此以后,他们说,而我也这么想,这个造物主和他的造物将开始消灭,而这个世界也跟着逐渐腐朽,直到一个没有创造、没有世界、没有血肉、没有色欲和罪过,没有色身生、老、病、死的新劫来到,而随之而起的,是一个完美无缺,充满圣灵的得救世界,其间既无亚当的诅咒,亦无永远的处罚和贪欲、繁殖、出生,以及死亡的冲动。对于当前的邪恶世界,我们指责这个造物主甚于归咎人类的始祖。我们认为,如果造物主果真是上帝的话,他就应该以不同的态度创造亚当,或者使他免于受到诱惑而堕落。而我们如此推理的结果是:我们有了两个上帝,一个是作为造物主的上帝,一个是作为天父的上帝,于是我们对于前者予以不加掩饰的批评。我们中甚至还有人作更进一步的争论,说创造根本不是上帝的工作,而是魔鬼的勾当。我们都以为我们这些聪明的想法,有助于救世主和即将来临的圣灵世纪,因此我们推论出各式各样的神、各式各样的世界,以及种种不一的宇宙蓝图。我们彼此辩论、研究神学,直到有一天我发了一场高烧,几乎病得要死。在我昏迷、谵妄的时候,造物主仍然充塞在我的心中。我得浴血奋战,而种种异象和梦魇却愈来愈阴森可怖,直到一天夜里高烧肆虐,使我以为我得杀死我的亲娘,才能解除我这色身的成因。是的,在我昏迷的时候,魔鬼驱使他所有的走狗追逐我、折磨我。不过,我的病却好了,而使我的老友大为失望的是,我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如愚若鲁的人,尽管肉体的气力很快复元了,但搞哲学的兴趣却一直没有恢复。因为在我逐渐痊愈的康复期中,当那些可怕的高烧幻象消失而我几乎成天睡着的时候,不论日夜,只要有一刹那的清醒,我都感到救主与我同在。我感到气力由他在我身上注入倾出,而当我复元的时候,我又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因为我不再感到他的显示了。那时我对他的显示怀有一种很大的渴望,而将这种渴望视为我最珍惜的财物。但我一旦再听神学的辩论,我就感到我所渴望的东西有陷于消失的危险,就像泉水沉入沙中一样沉入思想与语言里面。朋友,长话短说,那就是我的聪明和神学的末日。自那以后,我一直过着返璞归真的生活。但我对精究哲学、善搞神话,以及会玩我自己曾经沉迷过的那些游戏的人士,既不轻视,也不鼓励。正如我不得不让有关造物主与圣灵神、创造与赎罪之间的关系和实体,继续成为我的不解之谜一样,同样的,我也不得不以这样的事实继续使我安分守己:我无法使哲学家归化为信徒。那不是我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