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一、气象学家(第14/18页)

“是怎么一回事?”她问道,再度向天空瞪视着,“是不是很糟?”

“很糟,”他悄声说道,“我想情形可能非常之糟。待在屋内,放下门帘,不要拉起。进去,艾黛。”

他将她推进门去,细心地拉下门帘,面向明灭不息的流星雨伫立了片晌。然后,他低下头来,再度深深叹了一口气,迅速地穿过夜空,向老奶奶的茅屋走去。

全村的人已有一半聚集在这里了。他们之间发出一种无声的怒吼,一种由恐惧和绝望造成的暴乱,几乎麻痹、窒息了一半的人。有些女人和男人,由于感到恐怖和大祸临头而向一种无名的怒火投降了;有些人呆若木鸡,好似出了神一样;另外一些人四肢急遽地抽动着,好像失去了控制一般;一个女人独自跳着一种绝望而又淫猥的舞蹈,口吐白沫,同时扯动着她的长发。克尼克明白到影响已经发生作用了。几乎每一个人都像中了剧毒一样:他们都被那些堕落的流星迷住或逼得发疯了。一场癫狂、愤怒,以及自毁的悲剧可能就要发生了。该是集中少数几个勇敢、沉着的族人支持他们的勇气的时候了。

老奶奶显得非常镇定。她相信世界末日已经来到了,不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对于这种无可避免的命运,她露出一副坚定冷酷的面色,看来好像嘲讽它的收紧一般。他劝她听他一言,他竭力向她指陈,那些经常露面的老星仍在天上。但她无法理解,不是因为她老眼昏花,无法看清它们,就是因为她对星星的观念与气象学家不太一样。她摇摇她的脑袋,仍然保持着她那种英勇的冷笑,但当克尼克请求她不要轻易将村民交给恐惧之时,她却立即明白了他的心意。一小群虽被吓坏但尚未发疯的村民,仍然聚在她和气象学家的周围,愿意接受他们两人的领导。

在此紧要关头,克尼克走向他们,希望用举例、推理、说说、解释,以及鼓励的办法,遏止这种恐慌的局面。但他从他和老奶奶所作的简短对话中发现,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了。他本想引导他人分享他自己的经验,免费奉送,免缴学费,他本想说服他们:那些星星的本身并未堕落,至少并非全部堕落,绝对不会有什么宇宙风暴将他们扫除开去。他原以为他可以这样说服他们,使他们从无可救药的绝望转为积极主动的观察,乃至能够忍受这种可怖的震惊。但他立即看出,愿意耐心听他解释的村民非常之少,而当他刚刚说服这几个人时,另一些人马上就完全陷入了疯狂状态。没法道,这跟经常常见的一样,诉之理性和合理的言词,都没法达到这个目的。

所幸的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可想。虽然,要用理性去消除他们这种要命的恐惧,已是绝不可能办到的事了,但这种恐惧仍可加以引导、组织,使其成形,以便使这批错乱的疯人结成一种坚强的统一体,以使这些散乱的狂叫化成一种合唱。但时间紧迫,该是分秒必争的时候了。克尼克大踏步走到这些狂人的面前,大声疾呼地朗诵公开举行忏悔哀吊仪式时所念的那种耳熟能详的祈祷词:为了悼念一老奶奶之死或者面临疾病流行和洪水泛滥而行祭礼和忏罪时所念的那种祷告词。他很有节奏地吼出这些祷词,并以拍手来加强它的节拍;并在以这种韵律吼叫和拍手的同时,将身向前弯去,几近地面,而后缩回、伸直,再度弯腰,复又伸直。如此不停屈伸,几乎才一转眼之间,就有十来个、二十来个人加入了他的这种韵律活动。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也跟着喃喃有词地念诵起来,并以微微鞠躬的方式参加了这个仪式的韵律。那些刚从各家茅屋蜂拥来集的人,也都立即加入了这个仪式的节拍和精神,那几个因为怕得昏了头的人,不是一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就是跟上了这种合唱队的喃喃之声和虔诚的跪拜。他的办法生效了。一群失魂落魄的疯子,变成了一队恭恭敬敬地准备献祭和侮罪的村民,各个都藏起自己恐惧和怕死的表情,或独自对他自己的这种心理大叫大吼,借以互相影响、互相砥砺。至此,每一个人都自动自发地加入了这个秩序井然的大众合唱,与这个祛邪的仪式保持一致的韵律。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在这个仪式之中显示了出来。它的最大安慰在于它的上下一致、同心协力地强化了团体的意识,在于它的绝对有效的医疗节奏和秩序,以及韵律和音乐。尽管整个夜空仍然布满大量的流星,像一道无数光滴组成的无声瀑布一般在不息地冲泻而下——它大笔大笔地挥洒它那些巨型的红色火球,持续了另外两个钟头的时辰——但村民的那种恐惧心情已经转化而成顺服和虔诚,变成了祈神的祷告和一心悔过的真情了。人们在畏惧和软弱之中以井然的秩序和真诚的协和面对天上的大乱了。这个奇迹,甚至在这种流星之雨尚未开始缓和之前就已发生了;这种内心的奇迹,放出了具有神效的治疗力量。等到天空似乎逐渐平静下来而恢复常态之时,所有已经累得要死的悔过村民,也都有了赎罪得救的感觉:他们的礼拜不但已经消除了众神的愤怒,同时亦已恢复了天上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