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预备(第9/11页)
这段时间,克尼克又到首都戴家走了几趟。由于健全而又完整的人,比较易于接近难于相处、但心有烦恼的人,因此之故,戴山诺利的太太对他也愈来愈加信赖了。不久之后,她就同意了她的丈夫所提的那个计划。至于铁陀本人,则在这位导师某次来访时大胆地告诉他,从今以后,他希望人家不要再用通俗的代名词称呼他,就像他是一个小孩似的,因为现在每一个人,包括他的老师在内,都用礼貌的代名词称呼他了。克尼克非常礼貌地向他表示了谢意,同时也表示了歉意。但他解释说,在他那个学区里面,老师都用通常的方式称呼学生,即使是对已经长得很大的学生,也是如此。用过晚餐之后,他邀这个孩子出去走走,并要他带他去看市内的某些东西。
散步途中,铁陀将他带到位于旧城的一条庄严大道之上,只见那儿矗立着许多已有数百年之久的富有的贵族家屋,看来好像排列成为一种连续不断的行列。铁陀止步在一座坚实、高耸的庞大建筑之前,指着大门上面的一块盾牌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当克尼克表示不知道时,他便解释说:“那是戴氏家族的武器,而这便是我们的祖屋。它曾属于戴家,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而我们现在所以住在那栋俗不可耐的屋子里,是因为家父在祖父死后莫名其妙地将这座雄伟的古屋卖掉,建了那座现在已不再时髦的现代住宅。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你能够谅解吗?”
“你为这座老屋感到非常遗憾吗?”克尼克问道。
“非常遗憾,”铁陀痛惜地说道,接着再度问道,“你对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能够谅解吗?”
“如果你从适当的角度去看,原来不可谅解的事情就会显得可以谅解了。”这位导师说道,“老屋是一种美好的东西,因此,如果将它与新屋并置一处而要你父亲从中选择其一的话,他可能会保留老屋。当然了,老屋不但漂亮,而且非常突出,特别是像这样一座,真是太棒了。但建造一栋属于自己的屋子,也是一件美事,因此,一个有志青年若有机会去做这样一种选择:搬进一栋安适的旧巢,还是另建一栋全新的新屋?我们不难看出,他可能会选择后者:自建新居。令尊大人,据我所知——在他还是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年轻小伙子时我就认识他了——因为把这栋房子卖掉而所受到的痛苦,恐怕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深的了。他曾与他的父亲和家人有过一次激烈的冲突,由此看来,他在我们卡斯达里接受教育,对他似乎并不是一件完全适当的事情。无论如何,这种教育并没有能够使他抑制几次暴躁的情绪冲动。这栋屋子的出售说不定就是出于此类冲动。他以为这就是向传统所作的一种突破,这就是对他的父亲、对他的家人、对他的整个过去和依赖心理所作的一种宣战。至少这是看待事物的方式之一。但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因此,另一种想法,在我看来,亦非完全没有可能——这也就是说,你的父亲卖掉这栋老屋子,与其说是存心伤害家人,不如说是有意伤害自己。不用说,他对家人非常恼火:他们将他送到我们英才学校就读,要他接受我们那一种的教育,结果使他毕业后无法适应世间的工作、需要,以及非他所能应付的要求。但对此点,我还是不做进一步的心理分析为妙。不论如何,这个售屋的故事生动地表露了父子之间的冲突——表露了这种憎恨,这种由爱而生的恨意。这种冲突,在有能力、有才能的人身上,多半会朝正的或好的方面发展、升华——世界史中比例甚夥。随便说说,我不妨想象:一个后来的小戴将以为他的家人收回这栋屋子作为他的平生使命,不惜任何代价。”
“好啊,”铁陀叫道,“难道你不认为他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