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预备(第10/11页)
“我对他不想有所批判。假如一个后来的小戴能够想到他的家族的伟大之处和此种伟大所给他的义务,假如他以他的全部力量为他所属的那个城市、乡村、国家、正义,以及福利服务,而在这些当中逐渐成长,乃至有足够的能力收回这栋老屋的话,那时,他将是一个不虚此生的人,而我们将乐意脱帽向他表示敬意。但是,如果他只以收回这栋老屋为务而没有其他人生目标的话,那他只不过是一个着了迷的人,一个盲目的热狂者,一个被某种激情俘虏的家伙。而尤其可能的是,一个永远不能体悟父子冲突真意的人,以致成年很久之后,仍然肩负着那种沉重的包袱而不得自由。我们可以谅解,甚至怜悯他,但他就是不能提高他那一系的家声。一个古老的家族永远和睦地聚居它的祖屋之中,固然不失为一件美事,但只有为比家族更大的目标服务的这种子孙,才能恢弘和光大其祖先的基业。”
在这次散步中,铁陀虽然不但聚精会神,而且非常温顺地谛听他父亲追求理想的故事,但在另外一些场合却又展示了他的厌恶和轻蔑。在这个连他那失和的父母两人似乎都很尊重的人身上,他感到了一种威胁他本身任性的力量,因而不时以十足的粗鲁对待这位来宾。但每次做得过火之后,不免又因感到抱歉而尝试补偿他的过失,因为在这样一位沉静有礼,好像披着闪光甲胄的导师面前暴露他的弱点,是有损自尊的事情。此外,他也在他那既乏经验,又颇狂妄的心中隐隐感到:这也许是他值得敬爱的一个人。
他的这种感觉,在他碰见克尼克独自等待他那正在忙于家事的父亲的那半个钟头中,特别显著。当时铁陀一脚跨进琴室,猛见他家这位客人正半闭着眼睛像雕像一般静静地坐在那里,浑身放射着宁静而又安和的光辉,使他情不自禁地放轻脚步,踮起脚尖悄悄退出门外。而就在那个时候,这位导师睁开两眼,向他打了一个友好的招呼,站起身来,指指室内那架钢琴,问他喜不喜爱音乐。
铁陀说他喜爱音乐,不过他已好久没上音乐课了,连带练习也丢开了,因为他在校中还没有学得很好,而那些自称老师的教练却总是不息地紧迫盯人。虽然如此,但他一向喜欢欣赏音乐。克尼克揭起琴盖,坐在琴前,发现琴已调好,于是便弹了史卡拉蒂所作的一个慢板乐章,那是他最近用来作为一局珠戏练习的基础。然后,他停下手来,因见这个孩子显出一副爱听的样子,于是便开始将这种练习的情况做了一个大略的概述。他解剖了这支音乐,并且举例说明了若干可以采用的分析方法,以及可将这种音乐译成珠戏象形文字所取的途径。
铁陀第一次没把这位导师看作一位贵宾,没有将他看作一位危害本身自尊的博学名流。相反的是,他这次所看到的这位导师是位正在用功的人,是位已经学到一种精确微妙的艺术,并用精练的手腕加以表现的人。铁陀虽然只能模糊地感到这种艺术的意义,但他知道它似乎是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值得全心全力去做的事情,而这个不但认为他已长大、并且还以为他有足够的智慧去尝试这些复杂的事情,也使他有了大大的自信。他静下心来,开始在这半个小时当中卜测这个奇特之人所具的这种快快活活而又镇定沉着的精神根源究系什么。
克尼克的最后这段时期的公务活动,几乎跟他刚刚就职后的情况一样繁难。他曾决定为他下面的各个部门留下一个示范性的榜样,这个目标他达到了,但还有一个使他本人让人看来可有可无、至少不难取代的目标,没有达成。这种情形,在我们教学区中,几乎已经成了高级职位的常例了。身为导师,高居于他所管辖的复杂事务之上,好像一枚最高的勋章,犹如一枚发光的国徽一样。他如天马行空,来去匆匆,说几句话,点一点头,表示同意,挥一挥手,表示差遣,一转眼,人已不见——已与另一个部属交谈去了。他指挥他的公务机构,恰如乐师把弄他的乐器一般,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几乎不动任何脑筋,然而事事顺利,有条不紊。但他这个机构中的每一个职员悉皆知道,这位导师一旦离开或生病,将会发生怎样的情形,一旦有人代他职务——哪怕只是几个钟头或一天的时间——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