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自由岁月(第9/14页)

“这是蒙卦,”他说,“此卦名叫蒙卦。上为山,下为水;上为艮,下为坎。山下有泉,童蒙之象。彖辞是:

“蒙,亨。

“匪我求童蒙。

“童蒙求我。

“初筮,告。

“再三,渎。

“渎则不告。

“利贞。”

克尼克不免有些精神紧张,一直屏着气在看着,直到随后而来的一阵静穆,他才深深舒了口气。他不敢探问,但他想他已明白卦意了:童蒙已经出现,他将获准留下了。甚至在他还在着迷地看着那些手指和蓍签所作的傀儡灵舞之时——他不但看了很久,而且看得津津有味——他就被结果吸住了。现在卦已卜出,它的裁定对他有利。

我们之所以要如此细述这个插曲,只因为克尼克本人后来经常向他的朋友提起这件事情,可说是津津乐道。现在,且让我们回述他的学习情形吧。

克尼克在竹林精舍待了好几个月的时光,学习操使蓍签的技术,学得几乎跟他的老师一样好。后者每天和他共度一个钟头的时间,练习数签,解释卦象和卦辞,磨练书法,背诵六十四卦。他对克尼克读诵《易经》古解,并且常在黄道吉日向他讲述庄子的寓言故事。课余之暇,这位弟子还得学习洒扫庭院,洗涤毛笔,研磨墨汁。此外,他还要学习烹调茶汤、捡拾燃柴、观察天候,以及查看中国日历。他很想将珠戏和音乐引进他们的交谈之中,但无任何结果;他所说的话不是如春风过耳,就是被一笑置之,再不然就是顾左右而言他,被“密云不雨”或“白玉无瑕”等类的习语拨转开去。不过,克尼克收到一架从蒙特坡寄来的翼琴,每天拨弄一小时,道长却未表示异议。有一次,克尼克向他的这位老师禀告说,他要好好学习《易经》,以便能够将它融入玻璃珠戏。道长听了哈哈大笑。“试试看吧,”他说,“你将看到结果如何。在这个人世之间,任何人都可以建立一座小小的竹园,但他是否能将人世纳入他的竹林,我就不得而知了。”

此事已经说得很够,我们只要再提一个事实,也就行了:若干年后,克尼克已在华尔兹尔变成一个颇受敬重的要人之时,邀请这位道长到他那里去开一门课程,结果他所得到的答复是:石沉大海。

后来,约瑟·克尼克不但将他住在竹林精舍那几个月的时间描述为一种非比寻常的快乐时光,而且不时将它称之为“我的觉醒”开始时期——并且,实际说来,从那个时期开始,那种“觉醒”的意象,不仅愈来愈常在他的言词之中提及,而且,比之他以前所说的感召意象,虽非完全相同,但也颇为近似。我们不妨假定,他所说的“觉醒”,指的是他认识了他自己,明白了他在卡斯达里与一般人世组织中的地位;但在我们看来,这个重点似乎逐渐转向自知的一面,这也就是说,打从“他的觉醒”开始以后,他就愈来愈明白他的地位和命运的不比寻常,故而有关俗世的传统制度与卡斯达里教阶组织的观念和范畴,对他也就成了愈来愈为相关的问题了。

克尼克在竹林精舍所做的汉学研究尚未结束,其后他又继续下去,尤其着意于中国的古代音乐,发现中国古籍中随处皆可见到赞叹音乐的地方,视之为整个社会秩序、德行、善美以及健康的根源。他对此种博大的伦理音乐观早就熟知了,何以见得?因为音乐导师本人就可视为此种观念的一个具体化身。

他不但从未放弃此一基本的研究计划——关于此点,我们可在他写给佛瑞滋·德古拉略斯的信中所列述的情形见个大概——而且一直积极地推向一个广阔的战线:不论任何地方,只要是他感到对他有重要价值的所在,这也就是说,凡是他已着脚的那个“觉醒”之道似在引导他的方面,他都全力以赴,精进不懈。他随道长学徒期间所得到的正面结果之一,是他克服了阻止他返回华尔兹尔的抗拒心理。自此以后,他每年都要回选手学园去参加一个高级进修课程,而在不知不觉间成了那里一个受人注目和尊重的人物。他已属于整个珠戏组织中那个最为敏感的核心机关了,这也就是说,他已成了随时掌握珠戏命运,至少是决定当时流行法式的那个匿名小组的成员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