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自由岁月(第11/14页)

他所必须做的事情,是以服务教会组织的办法使自然赋予他的这种能力得到净化和健全。这是他一直认为当然的事情。但是,哪里才是他的适当去处呢?他该将他的能力用到哪里,才能得到最佳的效用和结果呢?此种能够吸引,且多少可以影响他人,尤其是比他年轻的人的能力,对于一位军官或政治家固然大有用处,可是卡斯达里却没有这样的职务可资发挥。这种能力在这种地方,只有对教师和教育家有用,但克尼克对这类工作却很难感到劲味。如果这只是他一己意愿的问题,他大可去过独立学者或珠戏选手的生活而不接受其他任何一种职务。而在他得到这种结论时,他又面对了那个折腾熬人的老问题:这种游戏真是至高无上的吗?真是知识王国中的最高君王么?尽管有说不尽的好处,到头来会不会只是一种游戏呢?值得为它去做全身奉献和终生服务么?若干代前,这种著名的游戏,开始时原是一种艺术的代替品,后来逐渐发展而成为许多人的一个宗教信仰,让受过高度训练的才智之人埋首于冥想、熏陶,以及虔诚的修炼之中。

显而易见,美学与伦理之间的古老矛盾,又在克尼克的身上重演了。这个问题既未得到充分的表露,亦未受到完全的压抑,仍然不时从他在华尔兹尔所写的那些诗篇的表面下爆发出来,乌烟瘴气,咄咄逼人。这个问题,不只是针对玻璃珠戏,同时也是针对整个卡斯达里而发。

有一个时期,每逢这整个复杂的问题困得他无以复加时,他就梦想与戴山诺利一决胜负。而后,有一天,他正在华尔兹尔选手学园一个宽敞的庭园上面漫步而过,忽听后面有人呼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听来颇为耳熟,但他未能立即认出出于何人。他回首望去,只见一个须发整洁的高大青年向他狂奔而来。他看出那是普林涅奥,于是在百感交集的情形下和他热切地打起招呼来。他俩安排当晚碰面。普林涅奥早已在俗世的大学中完成了他的研究工作,如今已经做了一名政府官员,而他此刻来到华尔兹尔,是在假日参加一个为外宾举办的短期珠戏课程,事实上,几年前他已参加过一次了。

当晚,这两个朋友一起度过,但彼此皆颇尴尬的是:话不投机。在这里,普林涅奥所扮演的是一个外宾学生,是一个颇有耐性的外来艺术爱好者;尽管他兴致勃勃地来求学,但那终究是为外行和业余爱好者而办的一种讲习。他俩之间的距离实在太大了;普林涅奥现在所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登入堂奥的专业人员,后者对他的热衷珠戏虽然表示了周到的体贴和礼貌的兴趣,但也无可避免地使他感到:在对方已经深入心髓的那门学海中,他只不过是一个在外缘浅滩上踢水的学童而已。克尼克尝试掉转话头,向他探询做官和处俗的生活情形。这样一来,主客倒置,约瑟反倒成了一个迟钝的小孩,因了只是问些无知的问题而受到了圆到的折磨。普林涅奥已经进了法律界,正在谋求政治的影响,并且即将与一位党头的女儿订婚。他所说的话约瑟只能听懂一半;许多反复出现的字句在他耳中显得空空洞洞,毫无内容可言。不论如何,他总算体会到普林涅奥在他的俗世天地中已有相当的地位,不但有他的野心,而且知道如何达到他的目的。可怕的是,距今十年之前,这两位青年曾经各以好奇的试探和一份同情之心与之接触两个世界,如今已经产生难以调和的裂缝了。

约瑟颇能欣赏这样一种事实:这位俗人政治家对于卡斯达里仍然保留一份依恋之情。毕竟,他已两度将他的假日献给玻璃珠戏了。不过,约瑟心想,假如有一天他造访普林涅奥的地区,作为一个好奇的来宾,旁听几次法庭的审判,而后要普林涅奥带他参观几家工厂或福利机构,结果还是一样。他俩彼此都失望了。克尼克感到他这位老友显得相当粗浮。戴山诺利觉得他这位老同学在他那种唯我独尊的秘软和知识方面表现得十分傲慢;他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完全专注于自己及其游戏的“纯粹知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