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华尔兹尔(第9/11页)
“然后,这个瑜伽行者忽而默然不语,而当我面露迷惘之色时,他便耸耸肩头说道:‘难道你自己还看不出错在哪里吗?’我真是无法看出错在哪里。于是他将从我问出的每一件事情一五一十地重述了一遍。他追述了我最初现出疲乏、厌倦,以及知识停滞的征象之后,接着向我表示,这种情形,只有过分埋首于功课的人才会发生,并说,积极恢复我的自制之力,并借外援重振我的精神,此正其时。据他指出,我既贸然中断经常打坐的习惯,那么,至少该在最初的恶果一经出现时马上就会体验到毛病出在哪里而立即恢复打坐的修持。他说得一点不错。我打坐的事情已经荒废了很久一段时间,理由很多,不是没有时间,就是精神不济,不是事情太忙,就是心绪过于散乱,再不然就是对我的研究工作太感兴奋。尤甚于此的是,我继续不断地犯此疏忽之过,竟随着时间的进展而忘得一干二净,乃至完全不知不觉。即使到了如今,每当我感到绝望而至近乎搁浅的时候,仍然须借某个旁观者提醒我这件事情。实际说来,我费了好大一番手脚,才能挣脱这种懵懂状态。我得恢复锻炼的常规和静坐的入门功课,才能逐渐从头学习自制和沉思的法门。”
说到此处,这位音乐导师顿住他在室内的踱步,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直到今天,我仍然有些羞于说起。然而,约瑟,事实却是,我们要求自己愈多,或者,在某种时间之内,事情要求我们愈多,我们愈要借助静坐,作为一种养精蓄锐的源泉,作为一种不断更新心智与灵魂的和弦。并且——关于这一点,但愿我能为你再举几个例子——一件事情愈是热切地需要我们的精神——时而使我们兴奋得意,时而使我们疲乏抑郁——我们愈是容易忽略这股源泉,就像在某种求知的工作将我们吸开之时最易忘记照顾我们的身体一样。世界史上的真正伟人,若非熟知打坐的妙诀,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摸到打坐的窍门。其他的一些人,甚至是精力过人而才气纵横的人,到头来之所以遭遇失败的命运,就在于完全被他们的工作或野心所左右,以致丧失了解除眼前束缚而达成目标的能力。好了,所有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了;不用说,这在开始练习的时候就已说过了。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多么真实!多么确切!只有曾经走火入魔而误入歧途的人才会明白。”
这个故事已对约瑟有了足够的效用,使他体会到他自己所冒的危险,因而重新认真地练习静坐。真正使他铭感不忘的一个事实,是这位导师破天荒头一次向他透露了他的个人生活、他的青年时代,以及早期研究时期之中的一些事情。因为,这使约瑟有生以来第一次充分体会到,即使是像导师这样的一位神人,也曾有过稚嫩的时期,也曾有过犯错的时候。此外,他也觉得应该感激的,是这位令人敬重的导师对他所示的信赖,乃至向他吐露了这样的秘密。一个误入歧途,灰心丧志,屡屡犯错,违反规则的人,不但仍可对付所有这些困难,重新回到自己的正路,甚至后来还能成为一位导师。约瑟克服了此种危机。
在华尔兹尔两三年间,在普林涅奥与约瑟的友谊持续不断之时,校方对于这两个朋友的相争场面始终保持观剧的态度,上自校长,下至最小的新生,每一个人至少都在这出戏里扮演了某种角色。这两个世界,这两种原则,都在克尼克与戴山诺利两人身上具体表现了出来;他俩互相激励;每一次的辩论都成了一种富于庄严和象征色彩的竞争,都是全校每一个人所关切的事项。普林涅奥,每次放假回家,与故乡的泥土接触之后,都带回新的精神;而约瑟亦然,每逢避静冥想,每读一本新书,每作静坐修习,每与音乐导师聚晤一次之后,也都有了新的力量,使他自己更能适于扮演卡斯达里的代表兼辩护之人。他幼时已曾体验到初次感召的滋味,如今他又在体验第二次了。这些年来的锻炼已经将他铸造而成一个十足的卡斯达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