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华尔兹尔(第8/11页)
“距今许多年前,我曾一度对这支奏鸣曲着迷。那是我奉令担任教席以及其后升任音乐导师之职以前的事,正是我从事自由研究的期间,当时我雄心勃勃,要从一个新的观点写一部有关奏鸣曲的发展史;但自此以后,有好一阵子,我不再有任何程度的进步。于是我开始逐渐怀疑,这些音乐与历史的研究有无任何价值?它们是否真比懒散之人所做的那种无益游戏更好一些?它们是否只是冒充真实生活的一种贫弱的美学代替品?简而言之,我必须突破一个危机,因为,在这危机之中,所有一切的研究工作,所有一切的求知努力,被我们指为心灵生活的一切,悉皆因为显得可疑而失去了价值,乃至使得我们情不自禁地羡慕起每一个扶犁耕作的农夫,进入夜幕的每一对情侣,在树丛鸣啭的每一只小鸟,在夏日枝头高唱的每一只知了,为什么?因为他们似乎都比我们活得更自然,更实在,乃至更快乐。当然,我们对他们的苦恼毫无所知,对于他们所遭遇的那些艰难、困苦,以及危险因素完全不晓。简而言之,我差不多完全失去了我的平衡。那绝不是一种轻松自在的状态;实在说来,那真是一种非常难受的苦境。我想出了许多荒唐的逃避计划去争取我的自由。譬如,我想像我是一个进入俗世的巡回乐师,在新婚的喜宴之中为人家演奏舞曲。倘有一位募兵军官不远千里而来,就像人们传说的一样,请我穿上军服,跟着任何军队开赴任何战场,我都会毫不踌躇。而事情愈来愈糟,这是心情如此抑郁的人们常常遭遇的情况。我对我自己完全失去了掌握,以致不再能够独力对付自己的烦恼而不得不求人帮助。”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当然,我有一位指导老师,这是学校规定的办法,因此不用说,我有问题向他请教,不但合理,而且应该。可是,约瑟,实际说来,正当我们碰到困难、偏离常轨而极需指正之际,正是我们最不情愿返回常轨寻求正当改进办法之时。我这位指导老师对我的学季报告颇不满意;他曾向我指出严重的缺点;但我因为自以为已经有了新的发现,故而对于他的指责颇为不悦。简言之,我不想去请教他;我既不愿向他低声下气,更不愿意承认他是对的。并且,我也不想向我的朋友吐露真情。不过,附近有位怪人,人皆称其为‘瑜伽行者’(the Yogi)而不名,是位梵文学者,我对他的认识,也只是曾经目睹其人和耳闻其事而已。一天,在我心境坏得实在难以忍受之际,我情不自禁地前去拜访此人,虽然,对于他的离群索居与怪异行径,我曾加以嘲笑而又暗自敬慕。我走到他的斗室,想跟他谈谈,但发现他在静坐;他采取印度教的正规坐姿,显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他脸上露着一丝隐约的微笑,好似卓尔不群。我无可奈何,只好站在门口,等他从甚深的定境出来。我等了好久一段时间,约有一两个钟头之久,最后,因为站得很累了,就顺势蹲下身去,在那里背墙而坐,继续等待。末了,我终于见他缓缓醒来了;他微微转动头部,伸伸臂膀,慢慢放开盘着的腿脚,而在他正要起立时一眼瞥见了我。
“‘有何贵干?’他问。
“我站起身来不假思索地说道:‘是安德鲁·盖布瑞里的奏鸣曲。’真是不知我在说些什么。
“这时他立起身来了,要我坐在他那把唯一的椅子上,而他自己则侧身栖息在那张桌子的边沿上面。‘盖布瑞里?’他说,‘他的奏鸣曲对你怎样了?’
“我开始向他陈述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并将我所陷入的困境供了出来。他查问我的生活背景,详确得似乎有些卖弄。他要知道我研究盖布瑞里及其奏鸣曲的情形,问我每天早上几时起床,读书多久,练习多少,几点用餐,乃至何时就寝。我不得不对他吐露实情,事实上我已将我自己完全交给他了,因此我也就只好忍受他的盘问,但他弄得我颇为难堪;他探测种种细枝末节,愈来愈为残忍,乃至迫使我将过去数周数日以来的整个知识和道德生活做了一番自我的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