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时光如镜](第17/20页)
我已经快忘了这种感觉、这种由压力带来的兴奋感。而目睹她工作的这一刻,我脑中那早已松懈的弦如同忽然被扭紧,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钝感消失了,时间被拉成柔韧的细丝,听觉接收到的一切被一帧一帧分解,嵌进思维,再输出。我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但能迅速精准地用母语逐句复述。
一直到讲座结束,我还久久地坐在座位里,像刚跑过几千米般浑身是汗。往日,即使跟一整下午的会议也不会这么累;而此刻,在我身体内交战的不仅仅是两种语言,还有两种人生。
我曾放弃的,和我正拥有的。
“你不舒服?”施杰在旁边,伸手探探我的额头。
我回过神来:“没,有点热。”
“走,我爸在前面,咱们去打个招呼。”他说。
“啊?”他爸?
不在状态地被他拉着挤过退场的人潮冲到前边,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着话的谢慧仪转过头看到施杰,匆匆打了个招呼:“小施总。”
“大施总呢?”他问。
这一问一答我明白了,原来施杰的父亲就是出版公司的总裁。
慧仪见状,匆匆结束了上一段交谈,转向施杰:“大施总刚出发去晚宴的会场了,我们也走吧?咦,Bridget?你也来了?”
我实在无法形容现在有多讨厌被人这样称呼,这种讨厌来得不合理,又无法解释——只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
“嘿,我今天还行吧?”她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像往日我们在工作后询问彼此意见一样。她知道,她知道我在这种环境里一定会不自觉地进入状态。她为什么不能认为我已经变得迟缓。已经没有以往的职业习惯,已经彻底成了另一个人?
“很完美啊,一点都没变。”我依旧挂着微笑,既真心又违心地回答她。真心,是因为她表现得精准出色,一如既往;违心,是因为我厌恶这个话题。
自从两年前,前男友的太太冲来将公司和我家闹得天翻地覆开始,我便厌恶这一切。无须他人提醒我这圈子有多小,我早已自动退避到圈外。
施杰的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这里:“你们俩认识?我还不知道你叫Bridget!挺好听的。”
“这个不用在意,因为我都不用了。以前是因为工作需要,现在还用英文名字有点多余。”我说。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同学?”施杰面带好奇地问。
慧仪看他一眼,似要替旧朋友挣点面子般故意轻描淡写地答道:“你不知道?我们同事过一段时间,她以前是我们公司最出色的译员之一。哎,我们赶紧走吧,再不去该晚了。”
晚上还有晚宴,都顾不得问是哪家的聚会,我赶紧推辞:“不好意思,我刚才一直不太舒服,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我先送你回去。”施杰刚才见过我目光呆滞,又出了一头汗,对这个借口倒是没有怀疑。
“不用,这里好打车。”
慧仪道:“你就让他送吧,不舒服自己回家也不安全。”
“走吧。”施杰不容反驳地拉过我往外走,回头还跟慧仪交代了一声,“我送了她回去就来,不会晚很多。”
我被他拉着,要道别也只能跟他一样扭过头边走边说:“慧仪,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好,再电话联络!”她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
转身离开这里,每走一步都更轻松一步。她在我的那段回忆里,的确属于为数不多的整洁温馨的角落;但她同样也是那一切的目击证人,我无法面对这样无形的对峙。不安是一头怪兽,躲在暗处吞食我体内残存的勇气,所有与那段往事相关的人证和物证,都不应该再存在于当下的生活。
我知道,这对朋友并不公正。但我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