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电影院约会(第3/5页)

不过,在这种情形之下跟海伦一起坐着也不坏。只除了不时有着窒息的感觉,仿佛在水盆底下的金鱼那样急忙升到水面,张口要吸些空气。

正在这时候,有一位小个子的男人,带着太太坐在我们前面座位上。那男的缓缓转头来,他一脸憔悴,撅着嘴巴,以一副挑战的眼色向我们一直瞧着。我跟他沉默地对望了好久,他才开口说话。

“它死了,那只母的。”他说。

一阵冷飕飕的恐怖穿过我脑子:“死了?”

“是的,它——死——了!”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语音中带着悲哀,也带着愤恨的满足,两眼仍然盯住了我。

我容忍了几下才说:“喔,听你这么说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他悲哀地点点头,仍然死死地盯着我,好像希望我多说几句。终于见到我没有再说什么,他才很不情愿地转回去坐好。

我毫无办法地望着他那顽固的背部,望着那狭窄而高耸的肩膀撑在厚大衣里面。天老爷!这人到底是谁呀?我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面孔,他一定是我们诊所的一位顾客。那么,他说的是什么东西死了?是一头母牛?一只母羊?还是一头母猪?我拼命去回忆过去几周来所看过的病家,然而这个人的面孔一家也拼不进去。

海伦带着询问的眼光瞧我。我不得不扮个著名人物的微笑回答她。缠住我的这个谜暂时不再骚扰我,我也正开始对海伦说些什么,而前面那个人故意而且具有威胁性地又转回头来,再一度以敌对的眼色盯住我。

他说:“我到现在还不认为是它的胃有什么毛病。”

“你不相信,啊?”

“不!年轻人!我不相信。”由我脸上收回眼光,他又极不情愿地转过头去了。

这第二次的攻击是很短暂的,因为电灯立刻熄灭了,同时扩音器里爆起一阵刺耳的声音,开始放新闻片了。这一套扩大器,就跟这里的暖气一样,一定是专门设计了供给千万人集合之需,就像时常作音乐演奏或是群众示威所用的伦敦阿尔特大会堂那样的场面一般。在这样的烦扰之下,我不由得更缩进椅子后部。又由于这些新闻片内容都是两三个礼拜以前的旧闻,因此我索性闭上眼睛,尽力去想前面那个家伙究竟是属于哪一个农场的。

我通常有这种毛病,往往记不起一个人,如果他走出了他经常所处的环境之外而让我遇上。有一次我把这种情形跟西格谈起。西格迅速回答说:“那很容易解决,吉米!你只要问他,他的姓名是怎样拼的。那样你就掩饰过去了。”

我曾经如法炮制过一次。对方自然也是个农民,他大感惊异地瞧着我,嘴里回答说:“我的姓名你不会拼吗?那是S—M—I一T一H。”(史密斯是个最普通的姓氏,而且是人人会拼的。)然后迅速一转身走了。所以,我以后就不敢再用西格所说的办法了。

那么,现在怎么办?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两眼一再研究这人的背影,而心里拼命去回忆。等到新闻片以沙哑而聒耳的音乐结束,我已经追想到三个礼拜以前的顾客而没有一点线索。

扩音器经过可喜的短暂休息,然后再度聒噪起来,正片上映了。内容描述的是个缠绵的爱情故事。我不记得片名是什么,只记得片子里很多拥抱接吻的镜头。这本来是没什么的;可是楼下的小孩子们,每当银幕上接一次吻,他们就跟着做出一长声的“吁——”的一声,甚至有的哇哇大叫起来。

更糟的是,电影院里愈来愈热。我把上衣扣子解开,衬衫的领口也开放,却仍阻止不了开始感觉到头昏眼花。可是,坐在我前面的那个人,仍然穿着厚大衣,似乎一点也不感到热。放映中有一两次断了片,大家呆呆地望着那空白的银幕,而楼下的小孩子们吹起怪口哨,甚至砰砰乱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