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与瓦格纳(第22/34页)

可他刚把灯关上,房子、小屋、村庄就被遗忘了。他又站在湖边,与特莱希娜在一起交谈,他只能很费劲地回忆今天的谈话,怀疑他到底对她讲了些什么,整个谈话是否只是一场梦或幻象。黑暗令他舒服,天知道明天他梦醒何处?

门口一阵响动惊醒了他。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一缕弱光射进来,在门边还犹豫了一下。他叹为惊奇,但霎时明白了什么,朝灯光望过去,还没回过神来。这时门开了,老板娘一手举着灯站在那儿,赤着脚,轻手轻脚的。她朝他这边看,紧盯不舍,他笑笑,惊异不已,什么也没想把胳膊伸了过去。这时她已经来到他身边,深色的头发散在他旁边的粗布枕头上。

他们一言不发。被她的亲吻燃起了激情,他把她揽了过来。胸脯一下子接触到一个人和她的热气,陌生强壮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奇异般地震撼着他,这股热气对他多么不熟悉,多么陌生,这股热气与耳鬓厮磨对他有多么强烈的新鲜感,他过去是多么孤寂,多么孤独,时间有多长啊!深渊与火海地狱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出现了,这时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带着无声的信任,渴望着安慰,这是一个可怜的被冷落的女人,正像他多年一直是一个被冷落的胆小怕事的人,她紧搂着他的脖子,贪婪地给予着,索取着并从贫瘠的生命中吸吮着一滴快感,如痴如醉然而忸怩地寻找着他的嘴,用可怜柔软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指,面颊在他的面颊上摩擦。他坐起身望着她苍白的脸庞,亲吻她紧闭的双眼时他想,她以为是在受爱,并不知道她是在施爱,她把她的孤独带给了我,可不知道我的孤独!直到此时他才看清她,而整个晚上坐在她身边吃饭时他视而不见,他看到她有一双细长的手,十指纤纤,有迷人的肩膀,脸上蕴藉着命里注定的恐惧与茫然的儿童般的渴望,懂得施展温柔的妩媚小计与动作,对此并不怎么腼腆。

他也看清他本人在做爱方面仍是个幼童和初学者,对此感到悲哀,长年不冷不热的婚姻已让他心灰意懒,他羞涩但并非没有过错,充满渴望但良心有愧。当他还如饥似渴地亲吻女人的嘴唇与胸脯时,当他还感到她温柔得几近母性的手抚摸他头发时,就已事先预感到心中的失望与压力,他感到糟糕的事又来了:恐惧,一种预感与恐惧钻心地冰冷地流经他的全身,那就是他根本不能爱了,爱带给他的只能是痛苦和恶魔。性欲短暂的浪潮还没消退,灵魂中的忧虑与猜疑就睁开了恶毒的眼睛,对他被动地而不是主动地与人做爱来征服别人感到反感,他有种快要呕吐的感觉。

女人不声不响地拿着蜡烛又溜走了。克莱因躺在黑暗中,心满意足的同时那个时刻到来了,几小时前在有许多预感、有闪电的时候他就担心这一时刻会来,这一时刻很糟糕,他新生活的华美乐章在他心中找到的只是无力与不和谐的琴弦,突然不得不以疲惫与恐惧为代价去获得千百种幸福感。他心跳不已,觉得所有的敌人都埋伏好,失眠,沮丧与恶梦。粗糙的亚麻布弄得皮肤针扎般地痛,夜色苍白无力地透过窗子。在这儿呆下去,毫无自卫能力地承受着即将到来的煎熬是不可能了!哎,又来了,罪恶感与恐惧感又来了,还有凄楚与绝望!所有被征服,所有逝去的往事又回来了。没有解脱。

他急忙穿好衣服,没点灯,在门口找到布满灰尘的靴子,悄悄下楼走出了房门,迈着无力下沉的腿,绝望地穿过村庄与夜幕跑掉了,被自己嘲笑着,被自己追踪着,遭到自己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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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绝望地与身上的魔鬼打斗抗争。他命中那些日子给他带来的新感觉,认识及解脱在昨天兴奋的仓促思考与目光敏锐看问题时形成波浪,波峰在他看来仿佛是永恒的,可他现在已经又开始从波峰下沉了。现在他又身在波谷与阴影中,仍在拼搏,仍暗自怀着希望,但受到深深的伤害。整整一天,一个短暂的,辉煌的一天他能够实践每个草茎都懂得的简单艺术。在这可怜的一天里他爱过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没分裂成敌对的两部分,他爱自己,心爱世界与上帝,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的只有爱情,肯定与喜悦。如果昨天有个强盗抢劫了他,一个警察逮捕了他,照样也是肯定,微笑,和谐!可现在,幸福之中他再次栽倒变得渺小。他把自己送上审判席,而他心里知道每个判词都是错误的,愚蠢的。明媚的一天里通体透明、到处都有上帝存在的世界现在又变得冷酷沉重了,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意义,而每个意义都和另外一个意义相左。这一天的激情又可以退却,可以死亡了!激情,这个神圣的东西,只是一时的情绪,与特莱希娜的事儿只是一种想象,酒馆里的风流韵事只是一段成问题的,不体面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