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与瓦格纳(第21/34页)

回到小酒店后,他从空荡荡黑咕隆咚的客房里看见一个门缝透出了灯光,他循着灯光来到了厨房,觉得厨房就像童话里的洞穴,细弱的光晕洒到红色石板地上,还没来得及照到墙壁和天花板就在浓浓的温煦的黄昏里散尽,从阴森森漆黑的垂下来的烟道口处好像有一股流不尽的幽暗的泉水流淌出来。

老板娘和老奶奶一道坐在那里,两人瘦小羸弱,都向前弓着身子,恭顺地坐在矮板凳上,手摊在膝上休息。老板娘抽泣着,没人理会进来的人。他坐到桌沿剩菜旁,一把钝刀寒光闪闪,灯光照映下亮堂堂的铜质餐具红光四射地映在墙上。女人哭泣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她身边,和她用方言唠叨着,他慢慢听明白了是家里闹了矛盾,吵架后丈夫又出去了。克莱因问丈夫是否打了她,没得到回答。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安慰,说她男人肯定马上就会回来的。女人恶狠狠地说:“今天不会,也许明天也不会回来。”他不再劝了,女人把腰板挺直了一些,默默地坐在那,哭声停止了。事情发生时没说什么话,过程的简单在他看来真是妙不可言。人吵了架,感到痛苦,哭了起来。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候。日子还得过下去。像小孩们一样。像动物一样。只是别吱声,只是别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只是别把情感向外转移。

克莱因请老奶奶给他们三个人煮咖啡。女人们眼睛一亮,老太太马上把干柴放到壁炉里,树枝断裂时沙沙作响,纸和火苗劈里啪啦。在赫然燃烧起来的火光映照下他看见了老板娘照亮的脸愁容满面但很平静。她望着火,偶尔笑笑,突然站了起来,慢腾腾走到水龙头边去洗手。

接着他们三人都坐到厨房餐桌旁,喝着不加奶的热咖啡,还有一种陈杜松子甜酒。女人们活跃起来了,她们聊着,问着,笑克莱因说话费劲又错误百出。他觉得好像自己在这儿已经呆了许久。这些日子里一切事情都有了着落,令人诧异!整个时期和生活阶段在一个下午就有了空间,每个小时仿佛都沉重地载着生命的重负。刹那间他心里闪电般地划过一阵恐惧,劳累及生命力的损耗可能会突然成百倍地向他袭来并吸干他的骨髓,就像太阳舔干岩石上的一滴水。在这瞬息而过,然而又不时反复到来的时刻,在这个陌生的闪电里他看见了自己活着,感觉到并看见了自己的头颅,看见里面一个极为复杂的,精密昂贵的仪器加速振动着,因超千百倍的工作负荷而颤动,就像玻璃后面一个极敏感的钟表装置,一粒灰尘足以干扰它正常工作。

两个女人告诉他老板把钱投到没把握的买卖上去了,经常不在家,有的时候还和别的女人有暧昧关系。孩子们没在跟前。当克莱因费力寻找意大利词汇进行简单的提问或给予解答时,玻璃后精密的钟表装置略带狂热地继续不停地工作,马上清算并测试度过的每个时光。

他很快站起来想去睡觉,和两个女人,年老的和年轻的握了握手,年轻的紧紧盯着他,而老奶奶正强忍着呵欠。尔后他摸索着上了黑咕隆咚的石板楼梯,登上极高的大台阶后进了屋。他看见一个陶罐里已准备好了水,洗了把脸,找了一会儿香皂、拖鞋、睡衣,可是都没找到。他手支在花岗石窗沿上,在窗下站了一刻钟,然后把衣服全部脱光躺到硬床板上,床上粗糙的平纹布卧具令他迷恋,掀起一股美好的淳朴的想象狂澜。永远这样生活,住在一间四面是石板墙的屋子里,没有诸如壁纸、装饰、家具等可笑的什物,没有任何多余的、非常原始的设备,这不是唯一恰当的生活方式吗?有个安身之处避雨,有条简单的被子防寒,有点面包、酒或牛奶充饥,清晨随着太阳醒,晚上随着黄昏睡,人还需要更多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