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与瓦格纳(第16/34页)

现在特莱希娜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咱们俩谈一谈。别在这里。现在我想起来在公园见过您。我明天去那,在同一个时间。现在我很累得马上睡觉。您最好先走,否则我的同事们会向您借钱的。”

一个侍应生走了过来,她叫住他说:

“欧根尼奥,这位先生要结账。”

他付了钱,跟她握了握手,脱帽道别后离去了,朝着湖的方向走,不知道去哪儿。现在回到旅馆房间躺下是不可能的。他沿着湖滨大道继续走着,走出小城市郊,一直来到湖边没有了长椅与绿化带的地方为止。他坐到岸边一堵墙上自己哼着歌,没个调儿,是早已忘得无影无踪的青年时代的歌曲片断。他一直坐到感到冷了,陡峭的山峦呈现出带敌意的陌生感。于是他往回走,帽子拿在手里。

一个睡眼惺忪的夜班守门人给他开了门。

“哎呀,我回来有点晚了,”克莱因说着给他一个法郎。

“噢,我们已经习惯了。您还不是最后一个。卡斯蒂廖内的汽艇还没回来呢。”

3

当克莱因到公园时女舞蹈演员已经在那儿了。她围着花园里的草坪迈着轻快的步履走着,在绿荫匝地的一片树丛的入口处突然站在他面前。

特莱希娜用浅灰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表情严肃,有点不耐烦。刚抬腿走她就开腔了。

“您能告诉我昨天是怎么回事吗?我们怎么老是相遇?我对此想了想。我昨天在疗养院大厅花园里两次看见您。第一次您站在出口处看着我,您看上去挺无聊或者说挺生气,当我看见您时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我在公园里已经碰到过一次。您给我的印象不怎么好,我想尽快忘掉您。接着我又看见了您,还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您坐在我旁边的桌子上,一下子完全变了个样儿,我没马上认出来您就是我刚才碰到的那个人。可等我跳完舞,您突然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或者我握住您的,我也不很清楚。怎么会发生的?您肯定知道点什么。但我希望您不是要向我求爱才来这儿的?”

她以命令的眼神看着他。

“我不知道,”克莱因说。“我不是带着一定的打算来的。我爱您,从昨天开始,但我们不必说这些。”

“好吧,我们说点儿别的。昨天忽然有什么事情在我们俩之间发生,这让我思索也令我惊恐,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相似或者共同之处。是什么呢?而且,最主要的是:您的转变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到一个小时您有两张完全不同的脸?您看上去像是一个经历了重大事情的人。”

“我看上去什么样子?”他天真地问。

“噢,您最先看上去像个老先生,有些愁眉苦脸,令人不舒服。您看上去像个庸人,像一个已习惯把对自己无能的恼怒往别人身上发泄的人。”

他紧张关注地倾听着,频频点头。她继续道:

“后来,后来,还挺不好描述。您坐在那儿略往前欠着身子。当您偶然引起我的注意时,最初几秒钟我还在想,上帝啊,这些庸人的神态有多么令人悲伤啊!您用手支着头,突然样子非常怪,好像世界上只有您一个人,您身上和整个世界发生什么事对您来说完全无所谓。您的脸像个假面具,非常忧伤或者非常冷漠。”

她断了话头,好像在寻找字眼,可什么也没说。

“您说得对,”克莱因谦虚地说。“您看得这么准确,我不得不感到吃惊。您读我就像读一封信。可您看到的这一切本来只是很自然也完全正确的。”

“为什么说很自然?”

“因为您在跳舞时,以别的方式表达出完全相同的东西。您跳舞时,特莱希娜,在别的时候也是如此,您就像一棵树或者一座山或者一只动物,或者一颗星,完完全全只有自己,完全是一个人,您只想是您本来的样子,不想成为另外的样子,不管这是好是坏。这不是和您在我身上看见的东西是一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