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第3/25页)

是啊,又虚度了一天,收获极少。这幅工厂高烟囱上的紫红色与另一幅画,也许就是水井素描的色彩,似乎十分协调。倘若明天天色阴霾,他就去卡拉宾那,那里有一幅洗衣妇女图。如果又下起雨来,那么他就留在家里着手把山泉风光改制成油画。现在赶紧上床!一小时又飞快过去了。

他走进卧室一把扯下衬衫,把水倒向双肩,听任水流噼噼啪啪地打在红石板地上,随即一下子蹦入高高的床铺上,熄了灯。透过窗户,苍白的萨罗特山正朝里探望,克林格梭尔在床上观察它的形状已有上千次了。从山谷深处传出一只猫头鹰的鸣叫声,深沉而空洞的声音使他觉得好似在做梦,又好似是自己的幻觉。

他闭上眼睛,想着吉娜,想着洗衣妇女图。老天爷,成千件事物在等他去画,成千杯酒都已斟满了啊!这片大地上没有不值得他去描绘的东西!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不值得他去爱的妇女!为什么存在时间?为什么总是仅仅存在这种愚蠢的先后次序,而没有那种汹涌澎湃而至的同时并存呢?为什么现在又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像一个鳏夫,一个老人呢?人们能够在自己短暂的一生里尽情享受,尽情创造,但是永远只能够唱完一曲再唱一曲,却无法同时用成百种声音与乐器奏响出一首圆满完整的交响乐。

很久以前,他,十二岁的克林格梭尔曾经有过十条命。男孩子们玩官兵捉强盗游戏时,每个强盗都有十条命,当他被捕捉者的手碰到或者被长矛刺中时,他就算丢了一条命。还剩六条,三条,甚至一条命时,这个强盗还可以死里逃生继续游戏,直到丢了第十条命才彻底完蛋。而他,克林格梭尔引以自豪的是他从未在那种游戏里丢失过十条命,令他觉得羞辱的是曾经丢过九条和七条命。这就是他的孩提时光,那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年代,那时他眼里的世界没有难题,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克林格梭尔爱世上的一切,克林格梭尔统率世上的一切,世上的一切都属于克林格梭尔。他就这么忙碌着,经历着十条命的生涯。即或他从未感觉满足,从未热情澎湃地奏响一首完整的交响乐——然而他的歌曲却也从不单调和贫乏,他总比其他人的演奏多出几根弦,在火上多锻几块铁,在钱袋里多搁几块银币,在车前多套几匹骏马!感谢上帝吧!

黝黑寂静的花园所发出的声息多么丰富而生气蓬勃,就像一个酣睡妇女的呼吸,孔雀的鸣声多么惊人!好似胸膛里燃烧着火焰,好似心里擂着鼓,不得不鸣叫,狂喊,欢呼和流血。在这里,在卡斯塔格纳特山上度夏是十分美好的,他舒适地居住在这古老高贵的城堡遗址里,他心情舒畅地俯视着千百棵栗树毛茸茸的背脊,他也不时兴高采烈地离开自己古老高贵的栗树林和城堡世界,满怀渴望地向山下走去,想仔细端详一下下面各种色彩斑斓的玩意儿,再绘制出它们各自闪耀着的可爱之处:工厂,铁路,蓝色的有轨小火车,码头上的广告柱子,趾高气扬走来走去的孔雀,妇女,传教士,还有汽车。然而他胸膛里的感觉又是多么美,多么痛苦和多么难解,这些对于某种彩色缤纷生活断片碎块的热爱与闪烁不定的渴望,这些对于观察与创造的狂热而甜蜜的冲动。然而,虽然还蒙着一层轻纱,他还是立即感到自己所作所为既孩子气又徒劳无益!

短促的夏夜在热望之中消融了,从翠绿山谷深处,从十万棵树木之间蒸腾起水汽,十万棵树溢出了汁水,在克林格梭尔浅浅的梦乡里涌现出十万场梦境,他的灵魂穿越着自己一生的镜子大厅,一切画面都有上千种变化,每一次都以新的面貌与新的意义互相遭逢,又产生新的联系,就像在色子盘里摇出了变幻无常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