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第2/25页)

他把额头和疼痛的眼睛贴到冰凉的铁栏杆上,总算让他精神清爽了一会儿。一年之内,或者更早些日子,这双眼睛会瞎,燃烧他内心的火焰也会熄灭。是的,没有一个人能够长久承受这种熊熊燃烧般的生活,克林格梭尔也不能,有十条命也不能。没有人能够很长时间日以继夜地竭尽全力,像火山般不断喷发,除非时间短暂,没有人能够几天几夜处于激奋状态,每一个白天疯狂工作许多钟点,每一个黑夜疯狂思考许多钟点,持续不断地汲取,持续不断地创造,持续不断地让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像一座宫殿似的永远亮着灯、永远监视着,而在这所宫殿的所有窗户后面天天都鸣响着乐声,夜夜都闪烁着千万枝烛光。如今终于就要走到尽头,已经浪费了许多精力,已经损耗了不少视力,已经虚掷了大量生命。

他突然笑出声来,伸直了身子。他想起自己以往常常有这种感觉,这种思想以及这种恐惧感。在他一生中所有富于成果和激情的美好时期里,包括他的青春年代,他都有过这样的体验,自己像是一根两头点燃的蜡烛,时而欢呼雀跃,时而呜咽啜泣,迅速消耗着感情,又怀着满腹疑窦,吞饮下整杯的美酒,对即将来临的结局暗地里怀着恐惧。他已体验过许多回,饮干过许多杯,燃烧过许多次。偶尔也曾经有过轻柔温和的结局,好像经历了一场无意识的深沉冬眠。偶尔也曾经有过极恐怖的结局,无意义的愤怒,无来由的疼痛,于是接受治疗,无奈地放弃什么,最终是软弱无力获得了胜利。当然,一次又一次地总是在灿烂之后紧跟着糟糕,悲伤,毁灭。但是这一切也总是熬了过去,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后,复活随着痛苦或者迷茫之后降临,诞生了新的热情,燃烧起新的隐蔽的火焰,写出了新的激情著作,陶醉于新的灿烂生活气息。事情就是这样,痛苦和失望的时期,悲惨的间歇时期,都已忘却了,消失不见了。这样很好。消失了,难道一切不都是常常消逝不见的么。

他微微含笑地想着吉娜,今天晚上他结识了她,整个返家途中脑海里尽是她的温柔倩影。在那怯生生还缺乏经验的热情中,这位姑娘多么美丽,多么体贴人!他游戏似的柔声说起话来,好像又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吉娜!吉娜!卡拉·吉娜!卡林娜·吉娜!贝拉·吉娜!”

他回进自己的房间,重新开亮了灯,从杂乱的书堆里抽出一本红封皮的诗集。有一首诗曾令他万分欣喜,其中的一段诗句曾让他觉得说不出的美丽可爱。他久久寻找着,直至找到它。

不要把我抛弃在黑夜,别让我痛苦,我的月亮脸!啊,我的荧火,我的烛光,你是我的太阳,我的光明!

他深深品味啜饮着这些词语酿造的深色美酒。多么美,多么真挚,充满了魅力:啊,你是我的荧火!还有:你是我的月亮脸!

他微笑着在高高的窗户前踱来踱去,念着诗句,呼喊着远方的吉娜:“啊,你是我的月亮脸!”他的声音由于充满柔情而变得低沉。

接着他打开画来,整个白天连同傍晚他始终带着这本夹子。他打开了素描本,这是他最心爱的小本子,翻阅着最后几页,全是昨天和今天的作品。这幅是圆锥形山峰及其黝黑峭壁的阴影。他曾从极近处仿制下它那怪诞的容貌,山似乎在喊叫,由于疼痛而裂开了。那幅是一口小小的石井,半圆地砌在山坡上,弧状矮墙下有一圈黑色阴影,一棵茂盛的石榴树正在井台上吐着红艳。画上的一切唯有他自己读得懂,唯有他认识这些神秘的符号,那是急匆匆记录下的渴望瞬间,那是倏忽而逝的对某一瞬间的回忆,自然与心灵在那一瞬间获得了全新的交汇互融。现在他开始翻阅那些较大的彩色素描,白色纸张上满是水粉颜料的明亮彩色斑块:木结构的红色别墅好似一颗红宝石嵌在绿锦缎上闪出烈火般的光芒,卡斯梯格利亚铁桥的鲜红反衬出山峦的青翠欲滴,旁边是浅紫色水堤和玫瑰色街道。下一幅画是砖瓦厂的高大烟囱,好像清凉碧绿树林前的一枚红色火箭,蓝色的指路牌;亮晶晶紫罗兰色的天空上,浓云好似在翻滚转动。这些画不错,应当保留着。而这幅马厩图却令人遗憾,沉凝的蓝天用棕红色很正确,也符合情调,但是画还没有全部完工,太阳直照着画纸,使他双眼剧痛。后来他不得不在山泉里洗了半天脸。是的,坚毅冷峻蓝色前的棕红色是画出来了,很不错,这可不是小小的色彩调和,这是他为了避免哪怕是最微小的失真或者失败而努力求得的。人们倘若不用卡普特红颜料也许还不会获得这般好效果。在这个领域存在着神秘性,大自然的种种形态,上与下,厚与薄都可以任意移动,人们可以为此放弃一切老实模仿自然的较狭隘的手法。就连色彩也能够加以伪造,真的,人们可以用上百种方法将其加强,使其黯淡或者转换。但是如果想用色彩来重新绘出一部分大自然,这就涉及在用色时得毫发无差地把握住诸种色彩在自然本身中的同样关系以及相互间的同样张力。在这里,一切都取决于个人,在这里,只是用橘黄替代铁灰,用茜红取代黑色仍然只可算自然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