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心思(第9/14页)
当我重新来到城市,站在桥上,远眺我们的家时,暮色早已降临。从商店里出来,玻璃门后面已亮起了灯光。一个男孩跑来,他突然站住,叫着我的名字。他是奥斯卡·韦贝尔。没有人会找我麻烦,我毕竟可从他那儿获得消息,老师没有发现我没上体育课。但我究竟在哪儿呢?
“嗯,哪儿也没去,”我说,“我有点不舒服。”
我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我因为跟他在一起时间太长而觉得反感。他发觉,他使我厌烦。现在他恼怒了。
“让我安静,”我冷静地说,“我会独自回家。”
“真的?”他现在叫了起来。“我会同你一样独自回家,笨小孩!我不是你的狮子狗,你要知道这一点。但我还是想事先知道,我们原来的储蓄银行现在怎么样了!我有十芬尼在里面而你没有。”
“你可以收回你的十芬尼,如果你为它担忧的话,今天就可收回。好像我要从你那儿拿去什么似的,我永远都不想看见你!”
“你不久前就想把它拿出来,”他幸灾乐祸地说,可不,不给人留有和好的余地。
我是又急又气,所有堆积在我身上的恐惧和迷惘使得我勃然大怒。韦贝尔对我什么也不说!我反对他是有理由的,我反对他是问心无愧的。而且我需要一个我自以为对付得了的人,我可以骄傲和有理由地对付他,我身上一切杂乱和不可捉摸的东西可以野蛮地从这条出路流出去。通常我做这种事都小心翼翼地躲开,我摆出少爷的派头,我表明,放弃同一个在街上游荡的顽童的友谊,这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告诉他,现在停止他在我们的花园里吃浆果,玩我的玩具。我感到豁然开朗并且乐观起来:我有一个敌人,一个反对者,一个有过失的、人们会抓他的人。一切生活的本能都集中在这种使摆脱痛苦、令人愉快和使自己自由的癖好上,集中在对付敌人的乐趣上,这个敌人这一次不在我身边,他站在我对面,用令人可怕的、接着是凶恶的目光盯着我,我听着他的评论,鄙视他的斥责,我可以凌驾于他骂人的粗话之上。
在逐渐加剧的争吵中,我们并排推搡碰撞着,推推搡搡地来到昏暗的小巷里。偶尔有人从家门中朝我们看。我把应该对自己恼怒和鄙视的一切,转过来对准了不幸的韦贝尔。他开始进行威胁,他要把我的事报告体育老师。这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快乐:他显得理亏,他卑鄙,他使我精神振作。
当我们在屠夫巷打架时,有些人立刻站住,看我们打架。我们互相打对方的肚子和脸,彼此用腿踢对方。这时我一下子把一切全忘了。我有理,我不是罪犯,搏斗的醉意使我高兴。即使韦贝尔比我强壮得多,可我比他灵活、聪明、敏捷、火暴。我们逐渐猛烈起来,怒气冲冲地对打,当他不顾一切地把我的衬衫领一下子撕破时,我感觉到一股冷气掠过我滚烫的皮肤。在打、撕、踢、扭斗和掐脖子的过程中,我们没有停止继续用言语来攻击、伤害和消灭对方,言语变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愚蠢而恶毒、越来越富有诗意和离奇。而且在这方面我也超过了他,比他更恶毒、更富有诗意、更有想象力。他说狗,于是我就说邋遢狗;他喊流氓,于是我就叫恶魔。我们两人不知不觉地都流血了,而且我们的话语累积成邪恶的诅咒和祝愿。我们互相推荐绞刑架,希望得到短刀,用它来刺向对方,并在里面转一下,我们用别人的一个名字、出身和父亲来进行辱骂。
这是第一次,而且是唯一的一次,我要采用一切攻击手段、一切暴行、一切骂人的话把一场完全陶醉于战争中的搏斗进行到底。我经常带着残酷的欲望旁观和倾听这种粗野的、古朴的咒骂声和羞耻的话语;现在我自己把它们喊了出来,好像我从小就习惯这些话语,而且熟练地使用这些话语。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鲜血挂在了嘴上。但是世界是绝妙的,她有一个意识,这就是好好去生活、好好去殴打、好好去流血并制造流血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