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心思(第10/14页)
我永远不想再去回忆这场搏斗的结局。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的,不知什么时候我独自站在静悄悄的黑暗中,辨认街道角落和房子,我离我们家很近。醉意慢慢地消失,飞鸣声和吼叫声慢慢地停止,我开始注意到现实一件一件地逼近我的意识。这儿有井、桥、我手上的血、扯破的衣服、向下滑的袜子、膝盖上的疼痛,我看见帽子没有了。所有的一切逐步来临,变为现实对我诉说。突然我感到极度疲倦,腿和手臂在颤抖,我用手去触摸一座房屋的墙。
这是我们的家。谢天谢地!我知道世界上除了那里是庇护所外,再也没有别的地方了,那儿和平、光明、安全。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高高的大门。
随着一股石头气味和潮湿的凉意,往事突然纷至沓来,反复出现。哦,上帝!我察觉到了威严、法律、责任心、父亲和上帝。我偷窃了。我不是从战场上回来的那个负伤的英雄,我不是想回家得到母亲温暖和同情的那个可怜的孩子。我是小偷,我是罪犯。那上面对我来说不是庇护所,没有床睡觉,没有饭吃,没人照顾,没有安慰,不可放肆。等待我的是罪有应得。
当时在傍晚黝黑的过道和楼梯间里,我喘着气,费力地登了好几级楼梯。我相信眼下是我生平第一次面对寒冷的天空、寂寞和命运。我看不到出路,我没有打算,也没有恐惧,有的无非是寒冷刺骨的感觉:“这是必然的。”我扶着栏杆上了楼梯。在玻璃门前,我想再站一会儿,松口气,安静一下。我没这样做,这没有意思。我必须进去。打开门时,我才想起,现在大概几点了?
我踏进餐室。当时他们围坐在桌边,刚刚用完餐。一盆苹果还放在那儿。这时近八点。没有得到允许,我从未这么晚回家,从未在用晚餐时缺席过。
“谢天谢地,是你啊!”我母亲快活地叫起来。我看得出,她是为我担心。她朝我跑来,而且当她看见我的脸和弄脏了又扯破的衣服时,吃惊地站住了。我不说一句话,不看任何人,然而我清楚地觉察到,父母的目光正盯着我。父亲沉默不语并克制自己,我感觉得到,他是多么生气。母亲照料着我,我的脸和手被洗过之后贴上了橡皮膏。然后我去吃饭。同情和关心围绕着我,我静静地坐着,深感羞耻,觉得温暖,问心有愧。然后我去睡觉,我把手伸给父亲,没朝他看。
当我已经躺在床上时,母亲又向我走来。她从椅子上拿起我的衣服,又把另外的衣服放上,因为明天是星期天。接着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起来,于是我不得不把打架的事说出来。她认为这事虽然严重,但是不处理,而且使她觉得有点奇怪的是,我由于这事变得如此沮丧和胆怯。然后她走了。
这时我想,她深信,一切都会好的。我打架打到底并打出了血,也许明天就把这事给忘了。至于其他的、真正的原因,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悲伤,可是不偏袒且对人温存。所以连父亲大概对此也一点儿不知道。
这时一种失望的可怕感觉向我袭来。我现在发觉,自从我踏进我们家那一时刻起,一个唯一的、渴望的、向往的愿望就在我的脑际萦回。我没有其他事可想、可求、可盼的了,好像激烈的争吵即刻就要发生,我得受到审判,可怕变成了现实,极大的担心到此停止了。我作好最坏的准备,作好一切准备。但愿我受到严厉的惩罚、被打、被关押!但愿他让我挨饿!但愿他诅咒我,把我赶出家门!但愿恐惧和紧张心情终止!
此刻我躺在这儿,还享受着爱和照顾,安静地不受刺激,对我的淘气不追究责任,我可能等待新的开始。他们原谅我扯破衣服,长时间滞留在外,耽误晚餐,因为我累了,流了血而使他们感到惋惜,但首先是因为他们没有预料到其他事。他们只知道我淘气,一点儿都不知道我的罪过。如果事情暴露了,我可是加倍的倒霉!也许就像从前他们威胁过我的那样,送我去教养所,在那儿吃不新鲜的硬面包,整个业余时间必须锯木头、擦靴子,那儿配有看守人的集体寝室,看守人用棍棒打人,早晨四点用冷水把人浇醒。或者有人要把我交给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