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14/20页)

蓦然间,从他的身后传来一个可怕的抽泣声,使他吃了一惊。等他明白过来后,便深深叹息了一下,站起身来。杜斯奈尔特也跟着从座上站了起来。

这时,勃尔泰则低低地躬着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暗自唏嘘。

“您进屋去吧,”杜斯奈尔特对保尔说道,“我们随后就来。”

保尔抽身走了,她还补充了一句:“她在患头痛呢!”

“来吧,勃尔泰。这儿太热了。闷得叫人气也透不过来。来,振作一下!我们进屋去吧!”

勃尔泰不置可否。她消瘦的脖子,靠好在自己薄如蝉翼的天蓝色少女衣服的袖口上,而从这袖口里,却垂下了瘦骨嶙峋的手臂和关节较宽的手儿。她在饮泣吞声,长吁短叹,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惊慌失措的脸涨得通红,随手把自己的头发掠了掠,开始慢慢地机械地微笑起来。

保尔忐忑不安。杜斯奈尔特为什么要把她的纤手按在他的上面?难道这是在开玩笑吗?或者她已知道,这么干会制造多少痛苦呀!因此,他不时反复思索,却始终有着同样的感受: 不知其数的神经和血管在紧张地抽搐,脑袋发胀和疼痛,咽喉里干得发燥,心脏搏动不齐,好像血管已被打上了结子。但是,这显然是制造这样痛苦的一种欢悦。

他一口气奔过了邸宅,来到池塘畔,又在果树的小径上来回走动。这沉闷的气氛真是与时俱增。天空已是乌云密布,暴风雨就要来临。没有一丝风息,只是树枝在不时地微微颤抖,有种胆怯的样子。连平滑如镜的池塘也在战栗似地激起银色的涟漪。

古老的小舟系在草地的岸坡,却映进了这位青年的眼帘。他腾身登上了小舟,坐在存留下来唯一的板凳上。但是,他却没去解开缆绳: 舟上早已没了桨板。他刚把手浸入水中,就有令人反感的况味。

一种在他完全陌生的、又是毫无理由的悲哀,不知不觉地袭上了他的心头。他觉得,自己在一个憋住了一肚子气的梦境之中——他的四肢仿佛已动弹不得了,尽管他也想动弹一下。那淡淡的光芒,那乌云密布的天宇,那暖和而阴暗的池塘和那停靠在布满青苔的岸边、又没有桨板的木船,这一切看在眼里,令他难受、悲哀和苦恼,并给他以一种绝非他咎由自取的沉重而单调的绝望。

他听到屋里传来了钢琴声,声音不很清晰,也低得很。眼下,其他人都在屋里,也许是爸爸在给他们演奏。片刻后保尔已听出这支乐曲,这是格里格10的《彼尔·金特》,他巴不能也进屋去。但是,他却依旧坐着,愣愣的目光越过缓缓流动的水面,从参差不齐纹风不动的果树枝头上,仰望着淡泊的天空。再不像往日那样,对这暴风雨他感到无比高兴,尽管眼看它马上就要来临,何况在这个夏天,这第一次的暴风雨来得何等及时!

这时,琴声戛然而止,有好一阵子四下变得鸦雀无声。直到有这么两三下轻盈而柔和的节拍骤然响起,这是一支羞涩的独特的曲子。接着,便有人引吭高歌起来,这是一个女人的嗓音。这支歌曲他陌生得很,从来没听过,这些他也来不及多加思索。然而,这歌喉他却非常熟悉,这是一个略为压低的,也稍带疲倦的歌喉。显然,这是杜斯奈尔特的嗓音。她的歌唱也许没什么特殊的情趣,不过,对这孩子的刺激和引诱,正如与她纤手的爱抚有着同样的不安和痛苦。他侧耳谛听着,身子却动弹不了,当他还端坐着倾听时,第一阵缓缓的雨点,又凉又沉地掉落在池塘里。它们打在他的手上和脸上,他却丝毫没发觉。他所感到的只是在他的四周,或者在他的胸头有些事物在挤压,发酵,乃至绷紧,且变得越来越厉害和加剧,它们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似的。与此同时,他又想到了《艾凯哈尔德》的某个地方,就在这一时刻,有一种肯定的感觉突然使他惊魂不定。他知道,自己已爱上了杜斯奈尔特了。同时,他也了解到,她是个妙龄少女,是一个学童,而且她明天就要启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