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的传说(第8/15页)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我感到过于严肃。对幸福的感受我早已品味到了。

像一个贪婪的饿汉,我被不舍的恋情折磨得要死,睡眠和镇静已离我而去。世界已从我的周围没入地下,我被隔离开来,处身在一个孤独寂寞的去处,充耳所闻的纯粹是我狂热恋情忽高忽低的呼唤。我不觉进入梦境,那位颀长、美貌而严肃的姑娘,已款款走到我的眼前,并依偎在我的胸前;这时,我啜泣,我诅咒,向天空伸出双手,不论白天和黑夜,始终在大理石工场的四周悄悄地步行,却缺乏登堂入室的勇气。

使我不持异议反而感到高兴的倍克尔经理那番没有信念而带讽刺性的平庸说教,帮不了我的忙;我一连几个小时,顶着闷热在田头奔跑,或者横陈在冰冷刺骨的小溪里,直到牙齿捉对儿厮打,也帮不了我的忙;我在周末晚上参加村里的殴斗,被打得鼻青嘴肿,更帮不了我的忙。

时光如水,悄悄流逝而去。假期还有十四天!还有十二天!十天!在这些日子里,我每天有两回赶到大理石工场去。有一回,我只遇见了她父亲,与他一起来到切割的地方,我愣头愣脑地瞧着,只见他们把一块新的毛坯装入了切割的框子里。蓝帕尔特先生进入贮藏室里,在照料什么的,还没等他重新出来,我已抽身走了,心头却在思忖,今后再也不来了。

尽管如此,过了两天我依旧来到了那儿。海伦一如既往地接待我,我目不转睛地盯住她。我带着漫不经心的情绪,心不在焉地在搜索枯肠,想找一些愚蠢的笑话、空话,乃至轶事,也好来逗弄她一番。

“您今天为什么这样?”她终于问我,她这样娇艳这样开朗地凝眸注视着我,使我心头有点惴惴不安。

“怎么啦?”我问道,我这时强作欢笑,这显然是魔鬼的指示。

她看到我这种不欢的笑容,当然是不乐意的,便耸了耸肩膀,露出一脸的苦相。就在这一刹那,我觉得她好像很愿意要我做伴,也想迎着我走来,因此她也显得闷闷不乐。足足有一分钟时间,我紧张得连话也讲不出来,这时魔鬼又来指示,使我重新回到刚才那种傻瓜似的情绪中去,开始唠叨了起来,其中我的任何一句话都叫我本人痛苦,叫姑娘生气。我年纪太轻,又是个十足的笨蛋,非但没有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或者恳求海伦的原谅,却反而好像演戏那样,来忍受自己的苦痛,来欣赏自己愚蠢的行为,同时,由于幼稚的执拗,故意来扩大我和她之间的裂痕。

过后,我急匆匆地把酒一口喝下,连咳了几声,比平时更加悲伤地离开了她的客厅和宅子。

眼下,我的假期仅仅剩下八天了。

这是一个明媚的夏天,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我的愉快如今都已化为泡影——还有八天假期我该怎样打发才好呢?我便决定,明天立即启程。

但是,在动身之前,我先得再一次到她家去。我必须再去一次,来观赏她那美丽而高贵的气质,同时对她说:我爱你,你为什么偏偏要戏弄我呢?

首先,我要赶到列派歇尔庄院,去拜访一下戈斯泰夫·倍克尔,对他我最近似乎有点疏远的样子。他正站在他一无陈设的大房间里,面前放着一张狭得可笑的斜面书桌,在写他的书信。

“我来向你告别,”我说,“可能明儿一早我就启程。你可知道,眼下又要去干一件紧要的事。”

看到我这副奇怪的样子,经理也不再开玩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泛起同情的微笑,说道:“是这样。不错,以上帝的名义,走吧,小伙子!”

我才站在门口,他却又一次把我拖进了屋子,说:“你,听着,我对你表示抱歉!不过,你与姑娘的好事成不了,这我是早已知道的。你在她那儿老是谈论些格言什么的——现在你要坚持到底,在马鞍溪这个地方留下来,哪怕把你的头脑搞得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