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景(第18/22页)

这种想法非常快地袭击了他。固然,在他破产不久,即是他贫困潦倒之际,也正是他对“太阳”开始相信的时候,他已变得灰溜溜的了,同时也逐步失去他头脑的灵活性。然而,就在这几年里,他本想还去找人麻烦,也想在饭桌上,或者小巷里不厌其烦地夸夸其谈一番。他不敢声张,是养老院造成的。当时,他兴冲冲地来到了养老院,却万万没料到,他与自己最密切的外界联系跟着也给彻底铲除了。因为,对既无规划又无希望的那些飘泊和动乱的生活,他显然缺乏天赋,他当时已屈服于辛苦和饥饿,但求找到一席休息的场所,这首先是他本身的破产,如今留给他的,除撒手西去之外,别无他法了。

问题在于:韩林已有足够长的时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对旧时的习惯,即使是些不道德的行为,这位灰白头发的老人,也要不惜牺牲地割爱。孤独与海勒的争吵,恰恰有助于他得到全方位的沉默寡言。一个年迈的大言不惭者兼吵吵嚷嚷者,一旦沉默下来,这充分说明他已走完了到教堂墓地去的一半路程了。

现在要使这粗暴和恶劣成性的家伙,从精神上得到震撼和磨练,方法是多种多样的。尽管这是他昔时的冥顽不灵和刚愎自用,但是他的劣根性显然是有一定的基础的。院长是首先识别他有这种情况。于是,在市里主教有一次莅临参观,院长耸了耸肩膀对他说:“对韩林我简直深负内疚。自从他来到下面,我从未强迫他去干活过,然而,这有什么用呢,这对他来说是缺乏针对性。他考虑和钻研过多,如果我装得不熟悉这种类型的人,我就会说,他本人有颗不好的良心,他活该如此。但是,这是大错特错!这是从内心来折磨他,是这样,上年纪的人,折磨时间一长,他就受不了,我们会见到后果的!”因此,有好几回,市里主教有意坐到工厂主身旁他的那只座位上,不管一边还摆着霍尔特里亚那只绿漆的木笼子,与他谈及人生和死亡,并想方设法,要让他黑暗的心灵重新见到光明。但是,这一切全都等于白费。韩林有时听着,有时没听进耳朵,有时点点头,有时叽咕着,话却一句也没讲上来,满脸都是惶惑和离奇的表情。而从芬肯拜艾恩的许多笑话里,对他来说,偶尔也是大有裨益的,他不禁低声发出干笑,还在桌上捶了一下,同时频频颔首表示赞同,过后却又马上去注意倾听主教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了。

从表面来看,他变成一个安静和爱哭的人了。每个与他交往的人,依旧跟过去一样。就是那位低智商的霍尔特里亚,只要稍加思考,也会对韩林的没落情况明白过来,并为他显得忧心忡忡。因为这位永远和蔼可亲的霍尔特里亚,早成为工厂主的同伴和好友了。他们一起蹲在木笼子前,伸手去抚摩那只肥胖的麻雀,让它发出嘁嘁喳喳的叫声,在这姗姗来迟的寒冬里,他俩靠在暖烘烘的炉子前,彼此用会意的目光看个不休,俨然以智者自居。人们有时看到,他俩犹如囚禁在一起的一对林中动物,四目相对而视。

使韩林不胜苦恼的是海勒的煽风点火以及他在“星星”里遭到的屈辱和创伤。在酒铺里的餐桌边,他好多年如一日,几乎天天光顾;他把自己最后一枚银币在这儿花掉;他本是这儿随和的客人兼代言人,即使他被撵走之时,店主和客人依旧笑逐颜开地从旁观看。他对此心里完全有数,同时也必然发觉,从此他不再属于这儿的一员了,也不能算是这儿的一员了,他已被人遗忘,名字也被勾去了,因此他无权在这儿找到一席位置。

要是逢上其他恶作剧,不消说,一有机会他就一定向海勒作出必要的报复。但是在上一回,尽管那些习惯性的脏话已经诱发性地来到了喉头,他却没有骂出声来。他该对海勒说什么好呢?那个制绳工,不错,是完全理性的。就是他如此年迈且尚有某种价值的话,人们难道就不敢把他从“星星”里撵出大门!总之,他的生命可以画上个句号了,然后匆匆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