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候鸟(第14/15页)
没有来肯尼亚之前,她看电视节目得到的印象,马拉河是一道致死的关卡,只需闯关一次,之后就是伊甸园里的新生。事实并非如此。向塞伦盖蒂草原或马赛马拉草原的同一迁徙季,角马数次来回穿越马拉河。河的两岸都有角马,既有从此岸去彼岸的,也有彼岸来此岸的,两岸并无绝对差别。那么,角马为何过河?并且岸边犹豫,反复徘徊,最后才决绝跃下,穿越扬起的灰尘、溅起的水花和鳄鱼张开的大嘴。难道角马只是无法克制对远方的渴望,只是对现实的几乎进入潜意识的反抗,才让它们向死而生?纪录片拍到,角马甚至躲避较浅的安全地带,蓄意选择危险区域,似乎获得面对生死的勇气比获得侥幸的机会更为重要。也许,因为陆地也潜伏危险,杀戮者的齿锋无处不在,来自鳄鱼的威胁并不更大——鳄鱼饱餐一顿可以长久不进食,狮子和豹总在打猎。所以对角马来说,过河也许谈不上是额外冒险,不过是又一次日常的忍受。她甚至怀疑,这种生存竞速,只是角马自愿设置的考验,从而完成慷慨而隆重的祭献。
在马赛马拉草原,她第一次乘坐热气球。乘坐者最初需要以摔倒般的姿势躺在倾斜的吊篮里:屈腿,后背着地,缩在狭小局促的空间里。她听到燃料罐附近发出类似轻微爆炸的声音,喷灯上的火焰,将加热后的空气充入球囊。热气球升空后,垂直的吊篮非常平稳。她的手臂扶住边框,看天地辽阔,壮丽奔行的动物生生不息。
迁徙,不可思议的旅程。驱使伟大行动的,可能出自基础乃至卑微的目的,像鲸游动,追逐小如光斑的磷虾。当果实被洗劫,种粒埋入更深的地下,当鼠和蛇把身体卷成螺旋形进入黑暗的冬眠,那些理想主义者开始出发。动物迁徙多是因为食物和气候的现实原因,还有就是寻找与配偶共度的蜜月地,才迫使动物们遗弃曾经繁茂的聚居所,但她依然心怀激荡,深信这个世界有多少迁徙的脚步,就有多少流浪不羁的灵魂。
在云端,在大地上,在海洋里——迁徙铺开古老而壮阔的朝圣之路。斑马穿过博茨瓦纳的草原与狮子的阻击,抵达盐沼,去舔食岩块上的矿物质。海象游过白令海峡绕路北上,寻找结实的可供栖身的浮冰。水母从阴影密布的危险沙层,翕动着透明而诗意的伞膜,上升到光斑耀动的水面。出生在夏威夷的座头鲸,要从温暖的出生水域,滑动桨叶般的鳍肢,前往寒冷的阿拉斯加。奔跑有如舞蹈的瞪羚,虹膜和鳞片映照彩虹的鲑鱼,深沉歌唱的鲸鱼……从最柔弱的到最强悍的,都义无反顾,踏上征程。栖息在北美大陆的大桦斑蝶,每年要花130天,飞行3000公里,向南迁徙。重量甚至小于1毫克的蝴蝶,以远比婴儿拇指柔弱得多的肉身,扇动亮橘色的翅翼,麇集着,抵达千里之遥。冻原上走过的驯鹿,厚厚的皮毛下积聚脂肪,边走边哈出雪白的霜气,珊瑚状优美的角叉挂满冰晶……驯鹿在漫无际涯的苔原上跋涉,它一生走过的道路,足够绕地球三周,是世界上迁徙路线最长的哺乳动物。它们为此获得神赐的报答:无声却震撼的北极光就在它们头顶的高空闪耀,如同加冕。
……日出光芒万丈,她忍不住眯起眼睛。随着热气球高度的上升,无论是数量磅礴的角马,还是集体围剿的鬣狗,都变成微弱的斑点。不知不觉,她流泪了,她突然发现自己获得了飞鸟的视野。地面上的人看来,她也小得近乎斑点吧,像只飞高的候鸟。她把一条胳膊伸出吊篮之外,风吹拂指骨,她觉得自己正在长出季节性的羽毛。
人们曾以为鸟类的呼吸和鼓翼同步,事实上二者各自独立。当静止不动的时候,鸟类的呼吸比哺乳动物更慢;一旦飞行,鸟类的呼吸可以加速到静止时正常速率的20倍。这是内心激情在身体上的反映。鸟类,有着远比人类飞行员更丰厚有力的胸肌,凭借着光线、星宿、气流和磁极组成的地图,它高飞。在勺形的头颅里,每只鸟都藏好一根忠诚的指南针。即使长在两侧的眼睛未必能看到多远的前方,即使优雅前伸的脖颈后面是一双苦力的翅膀,只要终点和希望不灭,候鸟就会出发,密集的翅膀就像移动的花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