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候鸟(第13/15页)

坐在飞机上,她像骑鹅旅行的少年。机翼发出脉冲式的红色光闪,间隔的瞬间照亮周围一小团的雨,看上去就像一面磨损过多的玻璃。她想象,无数候鸟秘密地在高空潜行,它们飞得如此盛大又如此安静,如同缓慢移动的整个星空。星空,也像铺天盖地的候鸟群,金色的翅膀擦亮黑暗……我们忽略了日常生活里的奇迹。

种子、候鸟与漂泊者,他们抵达远方,是为自己创造一个可以回忆的故乡。落叶才能归根,浪子才能踏上回头之路,她走了这么远,为了让翅膀得到极致的体验。穿越昼夜和风暴,作为候鸟,她不能回头,只有抵达终点才能折返,甚至才有机会体会浅尝辄止的悔意。她默默地调整手表的时差,逆时针方向转动,指针像溯流而上的鱼。水流如同时间,打在洄游鱼脆质又倔强的头骨上。

2016年,肯尼亚

不仅止飞鸟。迁徙,是天上的事情,也是大地上的发生。八月的非洲,她去看动物迁徙——它们从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草原,进入肯尼亚的马赛马拉。

满满都是集群的食草动物。长颈鹿,原始、华丽又优雅。斑马,经典的黑白配,形成令人眩晕的几何之美。转角牛羚的体色是铁锈红,臂部和腿部的瘀斑灰蓝。汤普森瞪羚,身姿轻盈,体侧有鲜明条斑。数量最多的是角马。成群结队的角马,罪人一样低着沉重的头,披拂垂散的发绺,漫山遍野,泥浆一样涌过草原。

什么都不能阻止前行,千军万马,仿若朝圣。即使迁徙途中,到处是敞开的伤口,兀鹫和秃鹳从尸首的体腔里换取肠胃。到处是骨架,剔得干净的肋拱上面,只剩头颅上的短角以及因暴露更显硕大的牙齿。害羞者常常是草食动物,拘谨紧张。它们只是作为一堆堆被单独包装的脂肪和血液,运输在肉食者的早餐与晚宴之间。一旦覆盖着的皮肤保鲜膜被撕开,它们迅速腐坏,烂在炽烈的阳光和成吨的暴雨里。

食草动物走到哪里,食肉动物就跟到哪里。角马,看到同伴被吃无动于衷,甚至因普遍而近切的死安静下来。它们与满脸血污的饱食者毗邻而居,继续咀嚼和反刍。就像被家暴伤害的女性选择留在婚姻里面那么自然,就像亲人死去我们希望自己健康地活着而不会殉葬那么自然。是没有选择的那种自然,并非麻木与冷漠,它只能承受随时的杀戮。然而,那些初生不久的斑马,那些孤独漫游的小羚羊,从未真正了解凶手,缘何能从空气中嗅到一丝猛兽气息就被惊吓得狂奔?它们从成年者那里继承的技能和遗产,是恐惧,让它们终身保持警惕和戒备,也让它们从同伴的死中得到暂时解脱。

为了从价值低廉的植物里摄取热量,素食者不得不整日奔波,无心他顾——它们艰难收集食物营养来养育血肉。而肉食者享用起来更加便利,所以它们进食所需时间短暂,可以有大量闲暇用来嬉戏、发呆,甚至情绪厌倦,乃至做出近于哲学的思考。她发现,食肉动物都有一张悲伤的脸。马赛马拉草原的狮和豹不怕人,游客密集窥看,丝毫不影响它们进食、玩耍、睡眠、排泄和交配,它们深知自己具有伤害的能力而呈现坦荡和蔑视。勇气来自暴力——是的,真正的勇气来自对暴力的控制,而不是激发。肉食者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暴戾,散发神秘之美。无需张扬,通常它们松弛、优雅,冷漠又懒惰……隐藏懒惰之中的,是惊人的果断。放纵的肉食动物拥有特权:一种因无耻而获得的自由,一种因自由而获得的傲慢。因此,别具魅力。

她想起,小时候怕夜晚来临,瞬间丧失方向感带来的压迫几乎让她哭起来。外婆不怕,外婆说她自己小时候臂肘烫伤,长辈给她涂过一层虎油,从此即使在丛林里遇到的狼都会绕行。据说,穿越黑暗的人脖子上假如佩戴一颗虎牙,村庄里的狗绝不会狂吠,而是噤无一声,深深低俯,仿佛臣服于归来的王者。她做过胆大妄为的猜测:上帝生杀予夺,既激情又淡漠,无惧非议和诋毁,整个世界屈服于他伟大的独裁……他,是肉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