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名叫Snowy的狗(第4/6页)
第三个是它最为钟爱之物,是个可以发出声响的塑料热狗。面包中间夹着火红的香肠,上面挤着波浪形的蛋黄酱——鲜艳俗丽的外观,仿真食物似被浓重的工业色素腌制过。Snowy叼着它,乐趣无穷,因为伴随着上下颔的压力变化和齿痕轻重,这个热狗玩具会发出不同的声响。我一直觉得Snowy是个音乐爱好者,它喜欢吹奏带来的音阶、节奏与旋律。但突然有一天,在它显著的陶醉里,我发现,也许它迷恋的,不是外形,是近似的声音:一个垂死的受害者在自己的啃咬下发出阵阵高高低低的惨叫。
Snowy,Snowy,我猜不出它的善恶、它的道德归宿。
在加拿大期间,我和家人自驾旅行,历时数天。首次长途的Snowy,一上车就激动得失态,颤抖的腿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它的舌头热烈地舔着车窗,像舔一片滋味长久的玻璃糖。远离入睡的暖窝,即将开始的历险让它喜悦又畏怯。
这对Snowy来说,是一场奇遇般的旅行,它不断有所发现。
我和Snowy在班芙游客中心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听风度翩翩的老者拉提琴。Snowy盯着一只袖珍蜻蜓:嗯,顶多只有我常见蜻蜓的一半,像枚铜色胸针。通常Snowy乐于招惹昆虫,它甚至有着令人恶心的甜点嗜好:偶尔捕捉并咽下一只苍蝇。对这只落在椅面上近在咫尺的蜻蜓,Snowy却毫无侵犯,就那么出神地凝视着,似乎被征服,饱含尊重地,向一种精湛之美致敬。我尝试去碰触,小蜻蜓并未飞走,反而顺着我的指端攀援上来。只是,小蜻蜓不爱照相,当我的手机镜头对准它的时候,害羞的它飞走了。
当我们在路边的休息区小憩,我远远看到爸爸试图拉开Snowy,它显然被地上的什么活物吸引。爸爸以为是条蚯蚓,我以为是条线虫——错了,我们惊恐地发现,Snowy想挑衅的,是条比毛线棒针还细的蛇。我觉得,蛇的形象,体现了上帝最恐怖的想象力。虽然这条小蛇比我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且极为纤细,但这是我第一次在野外看到真的蛇,我依然感觉几近恶意的威胁。当然,在Snowy的判断里,或许存在着某种更宏观的平等。我很快见证,对那条孵化不久的幼蛇来说,Snowy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个对它给予关注的生物——Snowy的耳膜,听到过它滑动时与地面摩擦的微弱之声,那几乎,就是它的遗言。半分钟以后,我亲眼看到这条正笔直地穿越道路的小蛇,被一辆拐行的房车后轮活活碾过。小蛇被自己破裂的体液粘在地上,左右晃动的头部进行垂死前毫无意义的挣扎。很快,它死去,变成具有装饰效果的S形……因为痛苦而扭曲自己,这条小蛇,是否以一个动物的卑微在模仿伟大的基督?灼日下,水分很快蒸发,幼蛇枯扁地按在地上……造型的曲线优美,像乐谱上的高音谱号,却无比宁静。与此同时,Snowy在越来越浓厚的倦意中闭上眼睛,它入睡,腹部微微起伏。死,太平常,这个世界不欠告别者任何缅怀的梦境。
Snowy在整个行程中有着持续的发现。
各种各样的羊。大角羊近切地经过,我看到它们满怀诅咒的邪恶眼睛。盘角羊群跃过高速公路,以及其中一只的正脸几乎按在车窗上,它梳着奇异的盘髻,不知形象是否近于动物版的老年简・爱——有人可以从羊角的刻槽上判断年龄,我当然不具备这样的科普知识的基础能力。峭壁上的羊,似乎是另外的品种。分趾蹄能以柔软而富于弹性的制动力,阻止因地心引力而导致的身体倾斜。有的羊无畏拍照者,站在护栏旁的碎石堆上,为了舔舐石堆上的矿物质和盐分。还有漫游的鹿,吃草,或者好奇地凝视正在好奇关注自己的人类。奇怪,羊或鹿之类的食草偶蹄目动物,都是既胆怯又好奇,它们迷恋盐的咸涩,就像食肉的熊迷恋蜜的甜润。还有麋鹿,举着烛台般的角叉,黄昏时分,它们托举着头颅上方隐约的光明,进入密林幽暗而不祥的深处……它们之中的某个或某些,可能,将死于当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