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名叫Snowy的狗(第3/6页)

经过树林的时候,Snowy停顿了,似乎听到什么隐秘的劝说。土壤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以及间或点缀其间的松塔,站立一会儿,就会知道寂静长得什么样子。我发现,还有许多解体的碎片,仔细看是松塔,并非木质感强烈的深棕色,碎掉的均为幼嫩的青黄色,集中地摊散,像被一片一片仔细剥落的蹄甲。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它们没有达至成熟,是松鼠剥落还是因它粗暴的跳荡而震落?它们如此集中地死在有限的区域,几乎像从高空坠落的自杀式的瓦解。与此同时,一只松鼠停在树干上观察着我。我停下来,一动不动地与它毛丛中晶亮的小眼睛对视,并考验彼此的耐心。很快,松鼠攀援离开。我想,自己乏善可陈,支撑不住它一分钟以上的好奇心。我陪着Snowy继续在树林站立,才发现周遭掉落脚下的松塔如此密集,比人类史上摧毁的教堂还要多。

乌鸦的羽毛在这儿实在太多见了,Snowy很容易捡到。飞着飞着,它的一根更换的羽毛就会掉下来,像人类毛衣上的一个线头儿,失去毫无影响。是的,到处是黑得发光的鸟:乌鸦,能把风格做到绝对化的鸟。但乌鸦起飞时并不优雅,它吃力地扇动翅膀离开地面,微弓着背,尾翼向下弯曲,持续用力,才能纤夫般把沉重的自己拉上天空。不过,此地乌鸦大多都无惧,即使离人很近也不移动——它们的笨重,更似肌肉男的沉着。我把羽毛从Snowy嘴里抢夺过来的时候,它明显流露恼怒,喉咙里滚过一阵雷鸣。我诧异,即使看起来丑陋的鸟羽,也闪烁着优雅动人的炭灰色,缎子般分为正反面儿——背面是哑光的内敛,正面像平底船一样,以羽轴为中心呈现对称下陷的微弧,波光在这根死去的羽毛上依旧潋滟。乌鸦的弃物尚如此生动,何况艳异的飞鸟?它们也会掉落羽毛,即使它们的羽毛奢华得闪烁着珠宝的光芒。看似挥霍,其实只是一种自我更新的能力。

美国的哈斯凯尔在《看不见的森林》里写道:“棕林鸫的歌声由鸣管上至少10块肌肉塑造而成,每块肌肉都比一颗米粒还短。”在那些为我们日常所忽略的细节里,有多少美,像最小的萤火虫发出光亮。到处是动画片般活动着的松鼠,是童话般的蜂鸟,煤色的乌鸦亦非诅咒之鸟,和身着黑礼服裙的女士一样优雅。仿佛一座幽闭的花园,这里有那么多汹涌的绿色,让人错觉自己在开花……

难怪,早晚用于排泄目的的散步过程中,Snowy在犹豫、好奇、兴奋、恐惧、茫然、狂喜、怀疑、厌倦、渴望、发泄、迷醉中频繁变幻它的情绪,在这铺满松针的大地上,它的发现如此频繁,又如此令它易感。

我猜不出Snowy的心思。有时,我坚信是太多的诱惑让它走走停停;可有时,如果我加快脚步,它会轻捷地跟上,并保持悠闲错动几条灵活的小腿那种得意——仿佛正因我的慢速,它才在徘徊中缓步,只是不愿意浪费户外的好时光罢了,只是给缓步者以借口,使其不失尊严。我甚至不知道,人类的纵容或训诫,哪个更让它感受到自己被宠溺;就像我不确定,Snowy对玩具的快感,来自温情还是暴力。

它轮流热衷几样玩具。

第一样是毛绒玩具,小浣熊,被Snowy的牙齿撕扯、口水浸没,损坏得面目模糊。毛绒浣熊后来完全失去了生气,像个小尸体似的整天被拖来拖去,脸被按翻在地下,剩下一只悲惨的独眼支撑地面。

第二样玩具相当于简陋的体育器械:一头是麻绳,另一头是结实的橡皮锤。Snowy喜欢咬住麻绳,利用头颈的旋转甩动橡皮流星锤——“嘭嘭嘭”,木制阳台经常传来这个身怀绝技的武功高手用橡皮锤击打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