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剪子、布(第4/12页)

蜘蛛的性爱同样有名。多数种类的雄蛛要比雌性蜘蛛小得多。雄蛛因为交配,不仅被雌蛛伤害,被咬断数条腿成为残疾,还有可能被雌蛛吃掉。所以有些雄性蟹蛛在交配之前,会用纤丝将配偶绑缚,就像对待捕食猎物一样,有SM虐恋的刺激感。

为什么昆虫里,残暴的总是女性?吸血的蚊子,是有孕之身。边做爱边吃配偶的雌螳螂,把对方的头撕扯得残缺不全,大口咬碎情郎爆裂的眼珠。雄螳螂顺从,没了头颅,交配动作却更为激进。也许正因佐以细嚼慢咽的进食,使性交过程延长。这真是致命的享乐和贪婪,为繁殖慷慨赴死。雌螳螂不仅要爱侣的性器,还要它的整个身体像性器一样全部消失在自己的体腔。侥幸逃生的雄螳螂,并不因死亡威胁而胆怯,它继续投入下一位异性的铡刀之下,乐死不疲,直至彻底毁灭于性爱的高潮。蜘蛛里凶狠的也是雌性。著名的黑寡妇蜘蛛,毒性极强,致死率是百分之十。黑寡妇之所以非常危险,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喜欢人类的房子,常常躲在衣柜和橱柜里,似乎对衣装和美食情有独钟。这个品种的雄性蜘蛛无辜,它们不咬人,体型极小,只是受了悍妇的连累。

……蜘蛛从报警丝上遛下来,靠近靶子上的目标,对蚁蛉开始致命的吮吸。像情欲中席卷而来的亲吻,掠食者咬住猎物的脖颈或下腹。蚁蛉很快被麻醉,即将成为标本。风灌进掏空的皮壳,只有蜘蛛能让蚁蛉拥有完美的遗容,死得栩栩如生,像艺术品。为了捕获猎物,蜘蛛在拟态中不惜让自己变得丑陋、臃肿或畸形。毁容的蜘蛛随身带着神秘的纺丝器,就像童话中织布机旁边的阴郁老太婆,手腿弯曲,像患了风湿病那样严重地佝偻起来……藏在它内心的,是千丝万缕,柔肠百结。

3

羽毛插满全身,像针插满针垫。即将成为标本,这只鸟会不会感觉到了全身的疼?被捕获的山雀,再也不能飞翔和歌唱,羽毛从它的身体上折断,然后被钉回由铅丝和棉花支撑的假体上。这个刚刚完成的标本旁边,还有其他鸟类:石鸡、鹦鹉、翠鸟、树莺、伯劳、鹭鸶、蓑羽鹤。有些鸟在繁殖期才会换上艳丽的婚羽,不过只有活体上才闪烁那种塔夫绸般的光,现在无论是羽色还是姿态,都带有明显的暮气。只有鹰隼,沙漠色的眼睛,显示出冷漠或者依然凌厉的复仇与憎恨。

书橱、桌台和展柜里,到处都是固定在架子上的僵尸鸟。在自然环境,一棵树里能惊起数百只飞鸟,就像刚刚施放了一场烟火;在标本间的斗室之内,集中品种迥异的众鸟,像圣诞树,闪闪发光的礼物以自缢的方式拴在枝头……喜剧属于人类,悲剧属于鸟类,涂油抹蜜的火鸡躺在圣诞节炽烈的烤盘上。

一个多小时之前,这只雀鸟刚刚死去。标本师左手捏合它的双翅,右手以拇指和食指压住了蜡膜上的鼻孔,中指抵住它的颏。口鼻受阻的雀鸟,很快窒息,松垂的头耸在一侧。体温渐渐冷却,如果说它的身体尚存一丝热度,那是出自凶手摆弄的手。

标本制作者用棉球塞入雀鸟的喙和肛门,防止溢出的体液污染羽毛。从龙骨突的高峰点到腹底都已打开,他剥开两侧羽毛,并在敞开的缺口撒上石膏粉,使羽毛、血液和脂肪不致黏结。捏起一侧的皮,另一侧,刀刃轻巧地滑入皮肉之间……膜与筋络无声断开,赤暗的肉团裸露得越来越多。雀鸟突出的膝关节已被剪断,脱离躯体,孤零零地,它两条污暗的小腿悬坠着。

尽量弯曲头部,使颈凸出,剪断之后,雀鸟的头颈和身体就分开了。初学者剥到耳孔时容易撕裂,这个技师手法娴熟:雀鸟勺型的后脑壳剪开,弃除了脑组织和舌头,只保留喙、前脑壳、眼眶。眼球挖出,眼睑一点都没有刮破。镊子夹断雀鸟眼窝底部的视神经,镶嵌在油灰泥的玻璃球,从针尖强行拨开的眼睑中露出来,冒充眼睛,冒充小粒宝石的光芒。脂肪去净后,技师用毛笔在山雀的皮和骨上涂一层亚砷酸的防腐剂。体内中毒的盲鸟,失去整个天空,甚至暗夜里的星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