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剪子、布(第3/12页)

蚁狮的童年和成年一点也不像,难以找到辨识的线索。成虫后酷似蜻蜓,甚至连名字也变得妙曼:蚁蛉。蚁蛉有着枯叶色的身体、雪纺纱的翅膀,几近仙风道骨。它的体形从矮圆敦厚,变得纤长细弱,一副伶俜之姿。吃蚂蚁的蚁狮,最终长出了和蚂蚁祖先蜂类同样的膜翅。凶手得到了奇迹的下场,仿佛暗示,罪恶才有魅力,魔鬼才有风情。似乎有什么锋利得超过锯齿或切刀的东西,让蚁狮得以彻底背叛沉重的曾经,抵达轻盈的彼岸……像放下盾牌的战士披上戎袍,像作恶者经过忏悔成为天使。

每当蚁狮在沙粒间旋转,精心布局,它的身体就像一只开始倒计时的表盘,一分一秒地靠近,靠近蚂蚁的梦境。每次杀戮,每只蚂蚁的牺牲,都沉淀在蚁狮的咀嚼和消化里,积累并蜕变成未来的美貌。

吃工蚁,吃兵蚁,吃交欢不久的新娘。

没有比死,更浓烈的营养。

2

无需远行,会有什么,直接撞上摊开的作战图。

上个星期,蜘蛛吃了一只愣头愣脑的蚱蜢。这个光头的家伙,口器平面多节,像机械设备上的闸门部件,显得坚硬强悍,还穿着军绿色的骑兵制服,腿靴上有马刺。前几天,蜘蛛吃了一只珐琅彩的蝴蝶。蝴蝶翅膀像快速扑闪了几下,然后把虹吸器探入蜜蕊,身体呈反弓状向后伸展了一下,就像吃面条的人粗鲁地向后伸了一下头颈,或像孩子从吸管里喝到了凉沁的饮料。这是蝴蝶最后的晚餐,随即它自己成为别人的主菜。蜘蛛吃过各种各样的东西,昆虫甲丁质的外壳,就像个自带的餐盘,让蜘蛛吃得文雅体面,一点不担心溅到盘子外面。既不撕扯也不吞咬,蜘蛛就像法兰西深吻那样,安静又沉迷地消化对方,猎物的心、脏器、肌肉和蛋白质,都融化在蜘蛛口腔里具有腐蚀力的溢液之中……从固体到液体,猎物溶化为稠浆,滋养蜘蛛细得几近折断的腹柄、球形的肚子和长毛的腿。蜘蛛嘴角的汤汁,散尽最后的肉荤。

新宠来了,这次,是只蚁蛉。

因为身姿轻盈,蚁蛉落在蛛网上并未撞坏线丝,只是,让这张比丝帛还娇贵的弹簧床产生数度美妙的摇晃……如同被敲击的音叉在振动。蚁蛉有过低进尘土里的童年,终于可以飞,它的薄翼上点缀着神秘的翅痣。蚁蛉在乐园中飞舞,不知道有些地图不能被游历,不知道自由里潜伏的危机。阴谋,并非像它作为蚁狮在童年所运用的那样,必然属于黑暗和地下;相反,它明亮、细若游丝,透明得像对这个世界不构成任何干扰。作为一个童年阴谋家,蚁蛉死于更高的阴谋——没有什么比看似不存在的阴谋更像阴谋,透明,就是最完美的隐身。

蜘蛛是知识分子型的学院派杀手。它已经存在了3.8亿年,见多识广,变幻莫测,种类超过两栖动物、爬行动物、鸟类和哺乳动物种类的总和。大的蜘蛛像只饭碗,小的像颗盐粒。尽管蜘蛛的大脑极小,却具有通常更发达的动物才能具有的复杂。

蜘蛛精通数学和物理,织网体现了完美的几何学和力学。南美洲的金圆蛛结网强韧,宽度超过1米,当地居民甚至用这种网来捕鱼。蜘蛛以出色的化学知识见长,不动声色,擅长用毒。人类一旦被最毒的蜘蛛咬中,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毙命。“塔兰图拉”是种狼蛛,在意大利流传着一种说法,当人们被这种蜘蛛咬伤后会疯狂地跳“塔兰图拉舞”。人们认为唯一的解毒方法就是通过快速旋转的舞蹈,大量出汗,让毒素排出。许多蜘蛛的毒液只对自己的猎物有用,不用说,如此精确、高效的化学运用必须建立在对动植物的了解上,它熟悉生物学。无论是编织还是捕猎,蜘蛛足以拿出理科高材生的综合本事炫耀。它的身体结构,同样支持学术化的论断。蜘蛛的肺具有纤细的叶状褶皱,彼此重叠排列,就像个放满典籍的书架;蜘蛛遍布触毛,腿上“听毛”能感觉声音和气流,似以饱满的好奇心去收集这个世界的见闻……简直,可以用博闻强记来概括它的形象了。蜘蛛连死都有知识分子的仪式感。被真菌感染的蜘蛛,常会选择坚持爬到高而孤旷之处死去——这种死法,特别,有哲学家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