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涌(第2/5页)

一腔蓄积已久的怨气,终于以乔·路易斯的辉煌胜利而告结。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场上听众你推我搡,有人鸣枪庆祝,有人干脆打斗起来。胡子密、牙齿稀的老人跟吃了败仗的希梅林一样,扑通扑通倒在地上,一把老骨头挣扎着半天起不来,年轻一点儿的不得不赶紧跑过去搀扶。你拍我的背,我捶你的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们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志得意满,那股骄傲劲儿,难得体验一回。和暖的黄昏、嘈杂的声音、攒动的人群、骄傲的面孔,那一幕从此深深地镌刻在了我17岁的天空。

现在,当我枯坐在酒吧一隅,听三位老人谈论起杰凯·罗宾逊,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的时候,我的心里泛起了阵阵涟漪:我想起了那个瘦小枯干的爱尔兰人,我大学期间曾经受教过的老师。他本来是活跃在白人院校讲坛上的教授,如何肯来黑人的学校教书,其中缘由,恐怕只有上帝知道了。他的到来,在我们学校掀起不小的波澜。到大礼堂聆听他讲授的爱尔兰文学,成一时之盛。他说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但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他讲到了叶芝,讲到了奥凯西,讲到了乔伊斯——这些名字,都是我以前闻所未闻的,我贪婪地咀嚼、吸收着他知识的浓香。其间他反复提到的一个人,就是帕内尔。他说,不少爱尔兰人一听到帕内尔这个名字,就会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讲起了詹姆斯·乔伊斯。他讲了乔伊斯的家世、宗教信仰、受过的教育、完成的作品。他提到《都柏林人》一书,复述了其中的一个短篇——《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的情节。他说,那篇爱尔兰人写的小故事,既没有种族界限,也没有高墙阻隔,讲的是全人类的主题,读者遍布全球。

听完讲座后,我找遍了学校图书馆、附近的书店,可那本书踪迹难寻。为此,我还上过文学老师安德森先生的门,专门讨教购书渠道。也许是有感于我的执著,他当时答应替我张罗一本。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下课的时候他留住了我,塞给我一部短篇小说选。那本书不是《都柏林人》,不过里面收有《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一文。安德森先生攀到了一位在白人学校供职的教授,书就是从他那里讨到的。“他是个好人。”安德森先生这样评价他的白人同行,“不要忘了,白人里面也有好人。书你可以拿去看,不过时间只限一周。一定要保护好,原样奉还,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魏金斯?”

那篇小说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读出爱尔兰小老头口中的世界味。一帮爱尔兰人齐聚一室,讨论一些云山雾罩的政治问题,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内容。这些跟美国扯不上关系,跟我们黑人更是风马牛不相及。许多年后,我才领悟到他那番话中隐含的奥义。我流连茶廊酒肆,我彷徨在大街小巷,我醉卧于饭局酒场,别人说了些什么,我几乎没往心里去。这一发现出人意料,也引起了我的深思。我开始关注他人的言论,学会了聆听大众的心声。别人怎样评价英雄人物,如何褒贬一度飞扬跋扈如今身归黄土的逝者,这些街谈巷议,貌似粗鄙,细玩则余味无穷。

吧台另一端的那三位老人还在杰凯·罗宾逊的话题上纠缠,我的思绪却已飘进了小镇监狱里的那间囚室。杰凯于我何干?乔·路易斯与我何干?那位小个子爱尔兰人的影子,也在我的脑海里荡然无存。目前与我息息相关休戚与共的,是杰弗逊。

我招了招手,示意克莱本再拿一瓶啤酒过来。看到我意兴阑珊的样子,他放下啤酒转身就走,撤到杰凯长杰凯短、谈得眉飞色舞、口沫飞溅的两位老主顾身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