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厨房Ⅱ(第4/22页)
我想,至少这封信要用男性用语来写,也很努力地尝试了,可还是觉得怪怪的。觉得不好意思,羞于下笔。当了这么长时间女人,本来还一直以为在身体的某处还有那个男性的自己、真正的自己存在,女人皮相只是我的任务。现在看来,身心都变成女人了,是名副其实的母亲啊。好笑。
我热爱自己的人生,无论是作为男人的那个阶段,还是和你母亲结婚这件事,还有她去世后变性生活下去的决定,以及把你养育成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啊,还有收留美影!那是最大的快乐!真的好想见见她呀。她也是我的宝贝孩子呀。
啊,竟这么伤感起来。
向美影问好。告诉她别再在男孩子面前去腿毛了,很难看的。你也是这么认为吧?
我的全部财产一并附在信里了。反正文件什么的你也看不明白,就去找律师谈谈吧。总之除了店之外,其余都是你的。独生子真好。
惠理子
看完信,我依照原样轻轻折好,信纸上淡淡地散发着惠理子的香水的幽香。我的心针扎似的疼。面前的香味很快也会消失掉,无论你再展开信纸多少次。这是最让我感到悲伤的。
眼前这张熟悉的沙发曾是我在这里时的床,我横躺在上面,任由哀伤的思绪纠缠。
同样的夜晚,同样地降临在同样的房间里。窗边植物的剪影一成不变地俯视着夜幕中的街市。
然而,无论怎样等待,她,都不会再回来了。
黎明时分,总会听到她哼着歌踩着高跟鞋渐渐走近,打开门。从酒吧工作回来的她,总是略带醉意,弄出吵人的响动,因而我会迷迷糊糊地醒来。然后是她淋浴的声音、拖鞋声、烧水声,听着听着,我又会安心地进入梦乡。每天如此,真令人怀念,一种近乎怪癖的怀念。
我的哭声,睡在隔壁的雄一听到了吗?还是他现在正陷在沉重而痛苦的梦魇里?
这个小小的故事,在这忧伤的夜里,拉开了帷幕。
第二天,两个人迷迷糊糊醒来时,下午已过了一大半。我不用上班,于是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胡乱翻看报纸。这时候,雄一从房间里走出来,洗过脸,在我身边坐下,喝着牛奶说:“一会儿要不要去学校看看呢……”
“所以说嘛,还是学生自在啊。”说着,我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给他。他说声“谢谢”,接过面包,闭着嘴咀嚼起来。我们两个就那么面对电视坐着,孤儿的感觉一下子变得那么真实,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你呢?今晚回去吗?”雄一站起身问我。
“嗯……”我想了想说,“吃完晚饭再回去吧。”
“太棒了!有专业厨师做的晚饭吃了。”
这倒是个非常不错的提议,于是我认真起来。
“好吧,就大干一场吧。拼了命也要露一手给你瞧瞧。”
我绞尽脑汁想着豪华菜谱,然后写下所需的全部材料,塞给他。
“你开车去。这些全要买回来。都是你爱吃的,等着瞧,撑死你。可早点回来啊。”
“哎呀呀,像个新娘似的。”雄一嘀咕着,走了。
关门声响起,终于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才发现我已是疲惫不堪。房间里悄无声息,寂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时间在一秒一秒地逝去。它酝酿了一种静止的氛围,让我为只有自己一人活着并且在活动而感到歉疚。
人去世后的房间总是这样。
我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漫无目的地注视着落地大窗之外初冬灰蒙蒙的天空笼罩下的街市。
这片小街区的所有一切,公园、小路,都经受不住像雾一样无孔不入的冬日滞重的冷气,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