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厨房Ⅱ(第13/22页)
冷风呼地一下吹进温暖的车内。
“冻死了!”我叫起来,“雄一,好冷好冷好冷。”说着,紧紧搂住他的胳膊,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他的毛衣散发着一股落叶的气味,暖洋洋的。
“伊豆一定比这里暖和些。”说着,几乎是反射性地,他用另一只手抱住我的头。“去几天?”他一动不动地说着,声音直接从他的胸口传来。
“四天,住三晚。”我轻轻离开他说。
“我想,到了那个时候,情绪一定会好一些,到时再一起出去喝茶吧。”
他看着我笑了。我点点头,下了车,朝他挥挥手。
目送着他的车,我想:今天发生的不愉快,权当没有发生过吧。
与她相比,无论我是赢是输,又能向谁倾诉呢?谁占据优势,只要无法统计总分,就没人清楚。而且,世界上也没有一个衡量的基准,尤其身处这冰冷的寒夜中,我更加无从判断。根本理不出头绪。
有关惠理子的回忆又涌上心头,那个可怜至极的家伙。
那个在窗边摆了许多植物养着的人,最初买的是一盆菠萝盆栽。
记得什么时候听她这样讲过。
那是个大冬天。
惠理子对我说。
美影,那时,我还是个男人呢。
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不过是个单眼皮,鼻梁也比现在低。还没做整形手术呢。我都已经想不起来自己那时的模样了。
那是个略带凉意的夏天的清晨。雄一在外过夜,不在家。惠理子从店里回来了,给我捎回一份肉包子,是客人给的。我照常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白天录好的烹调节目,一边做着笔记。黎明时分的蓝色天空中,由东向西正渐渐渲染开一抹微白。我说,特地拿回来的,现在就吃吧。于是我把包子放进微波炉,泡好一壶茉莉花茶。就在这时,惠理子对我说了上面一段话。
我觉得很意外,想她一定是在酒吧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听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回荡在梦中。那是很久以前,雄一的母亲快去世时候的事了。哦,不是说我,是说他的生身母亲,我的妻子,那时我还是男人。她得了癌症,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毕竟相爱一场,所以我死缠着邻居,托他们照顾雄一,每天都去探望她。那时我在公司上班,上班前、下班后的时间,我都陪着她。星期天也把雄一带去,不过他那时候还很小,不懂事……那时候确信她没希望了,不管是多微小的事,对于我们来说都叫绝望。每天都暗无天日。虽然当时没觉得有那么严重,不过,的确是一团糟。简直像在讲述什么甜蜜故事,她低垂下睫毛,说着这些。蓝色空气中的她显得凄美绝伦,让人为之震颤。一天,妻子对我说:“病房里有个有生命的东西就好了。”
她说,要有生命的,跟太阳有关的,植物,植物不错。买个不用多费心的、花盆大大的吧。妻子平常不太求我什么事儿,听她提出这个要求,我开心地冲到花店。那时候我毕竟是个男人,根本搞不清什么垂榕啦非洲堇啦,心想买仙人掌总不太好,于是买了一盆菠萝。因为上面结着小小的果子,一看就明白。我把它抱回病房,她大喜过望,一遍遍谢我。
终于,她的病到了晚期,在她昏迷不醒前三天,我要回家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把菠萝拿回家吧。表面上她的病情还并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当然我也没有告诉她是癌症,可她低声呢喃着,像是在临终托付。我吓了一跳,对她说,管它会不会枯,还是放在这里吧。可是妻子哭着求我,说她也不能给它浇水,又是南方过来的植物,生机勃勃的,趁着还没沾染上死气,把它拿回去吧。没办法,我只好把它拿回家,是抱着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