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9/50页)
芒罗的旧招牌被摘了下来。一块新的招牌(上面写着外科医生詹姆斯·戴尔和罗伯特)在门上铁制的卷轴上晃荡。形形色色患有病痛的公民来到招牌的庇护之下:有慢性病患者,还有突然被残忍灾难击倒的人。他们虚弱无力,被紧急送到这里,倒在朋友的怀里。大多数从这里再次出去的病人,就算不是完全康复,至少也比进来时好多了。所有人都为这位年轻人的医术倾倒,从老者的友善中获得抚慰,一些人甚至是怀抱着感恩之情而死。
詹姆斯二十一岁生日时,芒罗举办了一个派对。一楼的餐厅挤满了友人。他用牛肉、牡蛎、夏日布丁、乳酒冻和香槟招待他们。格里马尔迪为他们献唱,甜美的男高音穿过半明半暗的橘园让一群返乡者驻足聆听。
第二轮波尔图葡萄酒斟满时,芒罗扔掉餐巾,站起来发表演讲。他的眼睛里噙着眼泪,说话时声音哽咽。“我的孩子,”他喃喃道,“我的孩子。”并向对面桌尾的詹姆斯示意。在座的宾客有人在想,芒罗的意思是不是詹姆斯是芒罗年轻时风流快活留下的儿子。他们看看这个,又看看另一个,试图分辨出二者之间的某些相似性。是那张嘴吗?还是脸颊?然后,他们又将眼睛转向阿格尼丝·芒罗。那张脸的变化甚至能让最迟钝的人感受到冲击。
她说不清也道不明是从何时开始的。或是他初次闲庭信步地走入客厅时,修长的身形站在笨拙的丈夫旁边;或是当她去请他来照顾格里马尔迪时,他通过镜子和她说话;又或是她每次看着他工作时(她经常都会想方设法去看他工作),他的脸清澈如水。
她小心翼翼地提防着自己的情感力量,但是她的生命已经悬在这次和下次的相遇之间,悬在不见时急切的焦虑和相见时不安的欢愉之间。她对芒罗相敬如宾,甚至比婚前还要客气。然而,她越是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一位贤惠而又忠贞的妻子,这位妻子不会迷恋引入家中的那只年轻漂亮的狼——丈夫似乎就越想把她推向詹姆斯。购物、参加舞会、晚上去剧院、礼拜天散步,所有的一切都是芒罗的建议。当他离开家前往密友的家时——肯特、托马斯或奥斯本的家,都在一顿暴饮暴食后乘坐出租马车或轿子回家,整晚都坐在书房里打盹,翻看旧书,和狗喃喃自语。仿佛他在感激詹姆斯替他接过了婚姻的负担。他是把她当作一件礼物吗?在他眼里她是什么样的妻子,她心知肚明。不让他上她的床,当众责备他,尤其是在公众场合。然而,她丝毫不怀疑他的爱。这份爱就像这个男人自己一样,庞大而又笨拙。在她的卧室里,她将他写给她的一扎诗放在漆盒里。那些热情的诗句充满了暗示,而她根本无法理解。她等待着一个信号、一句话或一件事。他怎能不怀疑?他怎能不知道?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做。
至于詹姆斯,似乎没有人比他还要冷淡,但是他的沉着冷静灼烧着她,让她更深地陷入自己卑微的激情之中无法自拔。很快,她不再在乎谁会看见、谁会知道、谁会说些闲言碎语。她从未感到如此自由、如此局促不安。她发现了自己的狡猾、淫荡、一种她从未疑有过的胆大妄为,就连她都对自己感到陌生。随处都隐藏着灾难即将来临的风吹草动。
镇子里的人都以此为乐。还有什么比本地的闹剧更引人入胜,剧中的人物越刻板、越受人尊敬,人们就越喜欢。芒罗这把年纪的男人娶了一位像阿格尼丝这样年轻任性的女人,他到底指望什么?然后又将戴尔这号人物请进自己的家。巴斯有一半的女人都希望和他同床共枕,尤其是已婚妇女。戴尔会回应她的热情吗?没人说得清,因为他们发现,除了他的亲信马利·格默,他没有一位密友、甚至朋友。当然,芒罗自己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