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5/50页)

莫利纳慢慢站起来,以手势示意男孩走在他前面。两人都走出房间后,他关上门,将其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外面正在下雨,拍打在湖面上的雨滴就像是绽放在田野里的白色小花。他们小跑回房子里。奔跑时,坎宁的神奇生物游进了男孩的脑海深处,扰人惊梦,掀起不安的浪潮。

一月里冰天雪地,转眼间,二月便已冰雪消融。河水拍打着河堤,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詹姆斯在情人节的宴会上收到了一个小盒式吊坠,里面有一小束被绳子绑在一起的头发。另外附有一个拼写极其独特的谜语。再碰到连体姐妹时,他会仔细观察她们的头发,找出这束头发的主人。但是她们都有一头浓密的鬈发,所以不可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或许她俩都是这束头发的主人呢!如果她们之间有心灵感应,那她们为什么不可能会有相同的情感呢?他把这束头发当作书签,但一个礼拜后他就把它弄丢了:也许夹在《天体运行论》的复印本里;也许夹在坎宁先生的藏书——初版的牛顿《光学》里。女孩的大日子快来了。有时候,她们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激动得晕过去。

访客们乘着大马车而来,车轮上沾着泥巴。门口的仆人似蜂巢口的蜜蜂般忙碌。身为主人的坎宁先生穿着绿色的天鹅绒外套,一举一动都十分从容淡定。绅士们互相点头示意,握手寒暄。但他们看起来兴致不高,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脑海里必须时刻进行如金字塔一般精巧的运算。他们握紧手杖,匆匆走进舞会大厅。马车载来了最后一位客人,泥水甚至溅到了马儿的嚼子上。为了避开水坑,这位肥胖的绅士被人抬到石阶上。

“亲爱的本特利!”

“你好,坎宁!天气真恶劣啊!”

詹姆斯从大厅上方的楼梯扶手间隙注视着他们。坎宁向上瞥了一眼,看见了詹姆斯,对其点了点头。他们都没做其他动作,但彼此已经达成了共识:坎宁稍后要见詹姆斯,男孩等会儿会去找坎宁。一切尽在不言中!

男人们在楼下大厅里交头接耳,然后在坎宁的带领下走向西侧的房间。等他们都走进房间后,一位仆人擦掉了他们留在大厅里的脚印。

詹姆斯在莫利纳的画室里打发时间。连体姐妹的画像已经画好了,被随意地靠放在画家的床边。

莫利纳说:“我害怕让连体姐妹见到它。绘画不是一种仁慈的艺术。艺术本身既不仁慈也不客套。她们来到画室里,然后看着它,久久地注视着它。她们很开心,甚至喜极而泣。我也哭了,因为我知道这幅画是真实的。我想到你了,我的朋友,我想为你画张画像。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愿意尽力一试。我们试试看,好吗?”

男孩答应了莫利纳。詹姆斯站在一张桌子旁边,背后是一副破烂的棕色窗帘。莫利纳在桌上摆了一本翻开的书,他趁柯林斯先生去解决生理问题时,从图书馆里偷偷把这本书拿了出来。此书是巴托洛米欧·尤斯塔皮奥所著的《解剖学图表》的珍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男人,他双脚分开立于此页下面的两个角落里,双手举向天空。他的头转向一侧,看上去像一个愤怒的月亮。图中的男人没有外层皮肤,这样便能显示出他那如树木根系般错综复杂的血管。这是一张很怪异的解剖图——它太生动了,图中的男人似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处境,他因此十分痛苦,且对此十分憎恨,仿佛他是某个粗暴且神秘的外科手术的受害者。他暴露在外的心脏好似一个包装粗糙的包裹。甚至连阴茎的细小血管也暴露在外。阴茎垂在被剥去皮肤的两条大腿的肌肉组织之间,它像是一根黑色的小长钉。最重要的是,他的肌肉因恐惧而收紧,等待着随时会回来折磨他的凶手。莫利纳认为这张图很适合出现在男孩的画像里。莫利纳没有解释原因,但詹姆斯猜这是因为它能够显示出自己对这方面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