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5/18页)
第二天,他发现丘疹已经变成了水疱,她的脸很快就将扭曲变形到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他尽其所能地安慰她,这样的安慰不仅是针对肉体的痛,还有针对她精神上的恐惧。但是,他能做的很少,他知道她也有同感。他命令这家人把火封住,她想喝多少水就给她喝,还能给她喝点酒提神,更重要的是,只能由已经得过天花的仆人和家人来照料她,不允许孩子来看她,还将她房间里所有的镜子都拿走。是的,他曾见过比这更糟的病例绝处逢生。所以,没有理由绝望。
那天晚上,丘疹形成了脓包。午夜时,她变得神志不清。两天后,在日出前的一个小时,这个女孩终于撒手人寰了,照顾他的人尽管吓坏了,也松了口气。
她死时,瓦伊尼并不在场。他已经接到了五宗新的病例,其中三个是孩子。他们堪称引燃物,他只能猜测火势有多猛、将如何蔓延。他骑着马从一个病患家到另一个病患家,要么是在马背上用餐,要么是站在厨房对付一下,等啜泣的妇女给他切一片肉。如果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想到他的无能为力竟然让人们对他更有信心,他或许会哑然失笑,就好像正是他骑在灰色母马上的身形驱赶了灾难。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孤独过。
首例死亡的消息不到几个小时内就众人皆知了。伊丽莎白从丹米勒的妻子鲁思那里听说此事,而鲁思则是从比迪·比德韦尔那儿得知的,比迪又是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詹姆斯仍然躺在客厅,除了他,戴尔家的孩子都坐在厨房的桌边。伊丽莎白对他们只字未提,但是她的脸出卖了她。莉莎朝她露出担忧而又疑惑的神情,“母亲,谁在门口?”
“还不就是鲁思·米勒,她就喜欢到处胡咧咧。”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获悉这一切。这个家只有乔舒亚和寡妇曾经得过天花。
伊丽莎白提着篮子来到奶棚装了些奶酪、黄油和奶油,明早要去凯奇家,然后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乔舒亚进来后,他们两人坐在老旧的床沿边,手牵着手,沉默不语,面色苍白。这个世界除了他们起伏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听到阿梅达去世的消息,让萨拉和莉莎哭了一个小时。然后,她们就去忙奶棚里的琐事、喂鸡和缝补衬衫。她们并没有觉得大祸临头,毕竟她们年轻力壮,虽然见过长辈脸上留下的天花痕迹,但是从未见识过这个病发作。生活继续。在卡文顿,已经报告了六个病例。据说,登贝恩夫人家一位帮厨的仆人生命垂危。伊丽莎白自我安慰,这个病还没有像他们所害怕的那样迅速蔓延,因此而丧生的人并不多。或者,这次疾病属于温和型,带走阿梅达性命的与其说是疾病不如说是她的体质。还有,附近也没有邻居受到感染。看起来最糟糕的情况是克恩那边,靠海的地方。有那么一两天,她放松了警惕。于是,疾病乘虚而入,就好像它专门在等着这个疏忽大意的时刻。
萨拉抱怨总是头痛、四肢酸痛。她感到自己发烧了。当病症出现时,伊丽莎白只得认命,只能尽自己所能去救他们。萨拉之后是莉莎,接着就是查理。她照顾他们时,既没有流泪也没有唉声叹气。她直面病魔,试图用她无尽的爱来抵御这次的袭击。詹姆斯没有被感染,她将他与自己和其他孩子隔离开。这间房子被划分成两个阵营:伊丽莎白、萨拉、莉莎和查理是一个阵营,乔舒亚、寡妇和詹姆斯是另一个阵营。从一个阵营传来奇怪、悲戚的哭声和热病的气息。从另一个阵营传来的是紧张、无力的沉默。
伊丽莎白将自己的寝具搬进了孩子们的房间,和他们住在一起,用勺子给他们喂蜂蜜水,替他们更换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她从一个孩子身边走到另一个孩子身边,嘴中念念有词,为他们祈祷。她感到出奇地平静,就像在那个冰冻河面的夜晚一样,但是现在如履薄冰。液体从他们嘴上肿胀的薄膜渗出时的声音,正是冰面下漆黑、冰冷的河水流动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