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0/18页)
来来回回地前往马达蒂奇取药成了詹姆斯的特殊任务。他在药剂师小屋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一边观察一边帮忙准备混合制剂、药膏和漱口剂。他学着滚药丸,用蛋黄做乳剂,用薰衣草、丁香和姜制作油。瓦伊尼自己则更专注于他的那些金属物、坩埚和火炉,还有数字金字塔。他们不止一次被迫从烟雾缭绕的毒气中跑出来,冲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而姑妈则恼羞成怒地给他们扇着扇子。
不过,寡妇康复了。虽然现在她像男孩一样变成了哑巴,她的声音永远消失在那个夏天的田野上。圣诞节,她下了床,背上长满了疮,脸陷进了头盖骨里。詹姆斯不再前往马达蒂奇。他比以前更加形单影只,悄无声息地来来去去。他的沉默、无言的冷漠被视为一种反抗、一种傲慢。乔舒亚会突然变得勃然大怒,狠狠地打他。甚至连伊丽莎白也冷漠地对待他,他招来了那么多人的注意,让她非常愤怒,因为他的缘故,她和她过去的伤疤才会被人注意。一天早晨,她看见他像某个丑陋而矮小的部落男子,向山上要塞的一面攀登着。她想:希望他不要停下来。希望他继续攀登、攀登。但愿就这样跟他诀别。
可是,这样的想法让她心如刀绞。
八
夏天,1750年,伦敦地震那一年。那是男孩生命里最热的一个夏天,甚至比1748年遭受蝗灾的那个夏天还热。他趴在山坡上,看下面果园里的人在准备婚礼,人影很小,几乎认不出来。他看着他们从屋里搬东西,竟然没有听见一个陌生人走过草地时淹没在草丛里的声音,直到一只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拎起来。
陌生人看着他,松开手道:“瞧,这可是只上好的猎物。孩子,你这是躲起来了,还是在暗中监视别人?你是本地人吗?”
詹姆斯挣脱开来,摸摸脖子,点了点头。
“那么,罗宾·古德非洛[1],你被雇用了。哪个是戴尔的农场?”
詹姆斯指向山下。陌生人眯起眼望过去,用手中的帽子扇着风,朝一只蜜蜂吐了口唾沫。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在考虑该怎么下山。最后,他说道:“带路吧,小子。”他们侧着身子朝榆树树荫下的一群羊走去,那棵树耸立在通往公路的大门旁。途中,詹姆斯偷瞄着这个男人:那人的眼睛蓝得叫人害怕,皮肤上布满疤痕,大衣的肩膀部位撒满了山羊毛假发的粉末。陌生人的大衣上配有绶带,但还是难以想象他是乔舒亚的熟人,更别提是詹妮·斯库尔或鲍勃·凯奇的朋友了。他肯定不是农民,也不像小贩,因为他没有小贩用的背包。他也不是绅士,却让詹姆斯一下想起了两年前夏天来穆迪农场表演的演员。他曾透过木板上的节孔,看着他们在穆迪像老鼠洞般昏暗的谷仓里换衣服、跳舞、相互咆哮。
到达马路上时,陌生人开始提高嗓门,像是对周遭的一切满是怀疑,却又不想表现得十分警惕。
“……婚礼,小子,世上怕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当然那也是最奇妙的事,尤其是一个人与婚礼双方都毫无关系的时候。你以前参加过吗?说不定你参加过你父母的婚礼呢?”
詹姆斯摇摇头。
“不过,参加葬礼才更好哩。要是谁有一身体面的衣服,说不定靠死者的虚荣心就能舒舒服服地生活几年。我曾在巴斯参加过一次。那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赌徒的葬礼……”
通往农场的小巷旁是一条马路,陌生人在那里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凝视着男孩。
“孩子,你似乎跟别的本地人不大一样,他们是由泥巴和稻草做成的。其实,你让我想起某个人。你从没去过纽盖特吗?弗利特呢?要不就是布莱德维尔?没有……好吧,这只是我的玩笑话。告诉我,你的口袋里有钱吗?一便士总有吧?”